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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怎样描述观海卫这座小镇啊!井字形的街道,四座残破的城门,以及更为破败的城墙外那条油绿的城河。街上走动着操着闽南话的人们,几百年来,他们一直以城垣为界,坚守着属于自己的福建人的生活习俗,包括他们的嫁娶和丧葬。横贯镇中心的主要街道——他们唤做“大街”——异常热闹,各式店铺各种小摊以及同样散发着闽南风俗的手工艺品应有尽有,人流的汹涌毫不逊色于15公里外的县城。倘若沿着这长而宽阔的“大街”,把眼光笔直地放过去,可以看见“大街”尽处,镇北那座卧虎般的山峦,山顶上依然耸立的烽火台,烽火台上还高高地堆放着一蓬干柴,似乎随时可以燃起传递战事消息的狼烟……
以上这番景致,一次次地见诸于我幼时的眼睛,怎么可能不深铭于心呢?它的令人惊讶,它的不可思议,让最迟钝麻木于世事的人都难以忽略。在无处不散逸着江南文化——确切地说,是浙东文化——气息的大地上,突然嵌入了一座摇曳着纯正闽南风韵的镇子,这还不是一个异数么?!及至现在,离开家乡多年的我,只要翻开地图,看到杭州湾南岸,看到浙江省慈溪市,只要与老家来客聊起观海卫,有时仅是毫无来由的冷不丁,我都会惦记起它,它甚至已成了我日后认定某地是否存在奇异文化的重要参照物。当然,每当此时,我的脑海浮映出的,只是昔日的观海卫,那片青瓦白墙,那条“大街”,那座酷似卧虎更像巨大磐石的山峦。
450年以前,戚继光入浙抗倭,杭州湾及浙东沿海乃是重要战场,至今,慈溪境内仍存多处抗倭遗址,最大的遗址当属观海卫无疑。此地背倚慈溪境内少有的山峦,扼杭州湾与镇海甬江口及舟山水道之间的关隘,且又是粮草丰盈之地。在戚家军屯兵之前,此地仅是一座小村落,定为军事重地之后,火速筑城、夯教场、建房舍,如今的街道布局即成于那时。卫所制是设于明代的屯驻军队的管辖体制,至少有5600名兵士驻扎、且管辖数府防卫的“卫”,只设在京师以及那些极其重要的军事要塞,如“天津卫”、“威海卫”等,而这浙东沿海小镇竟也被设为“卫”,可以想见其当年的不凡了。大批大批的福建籍将士到来,山下的教场上,枪矛撞击,吼声震天;镇内的街区,则是土木大兴,炊烟袅袅。据记载,当年初筑观海卫城,光是饮水池塘,就挖掘了72口!……已经无从查考有多少将士曾驻扎于此,有多少家眷在此生息;无从查考有多少支队伍由此出发开赴战场,有多少场鏖战在观海卫附近展开。倭寇退去,刀枪入库,朝廷及军事高层内部的相互掣肘与倾轧,让这片土地重返静寂。令人窒息的静寂,擦去了血迹的将士、深爱着他们的眷属和女孩、已经喜欢上这片富饶土地的异乡人却留了下来,他们守望着卫山上那座巍峨的烽火台,回忆那番腥风血雨,怀念家乡,怀念戚家军的不灭雄风……
去观海卫,对于幼时的我来说,绝对是一次远行。15公里路呐!班车自然是有的,但牵扯着我和姐姐前往那儿的母亲,总是选择那条直捷而又省钱的青石板路。等到腿筋已经酸胀了,脚底已经发硬了,脚趾间已经夹出水泡了,方能遥见观海卫那座黄土垒成的高大城门。即便如此,我们仍然甘愿付出这些代价。观海卫,这座奇异的镇子,像一则飞来的神话,向我们洞开了另一番新奇,提供了一种独有的生活乃至艺术情趣。文化的厚重、历史的沉重,或许一时无法深味,但每次的我都被镇上迥然古怪的一切所迷醉,觉得空气似乎都是独特的,难道也是从福建那边运来的吗?
我乐意静静地坐着,坐在嫁到了观海卫的阿姨家那幢老宅的二楼,眺望,倾听,沉思默想。透过雕花窗棂,可以看见具有浓重闽南建筑风格的马头墙,墙头的蓑草很有些年头了。楼下的天井里,我听见有人呢喃,是宁波人绍兴人无法听懂的“卫里话”。对楼的屋檐下,一群席地而坐的老人大敞衣襟晒太阳,像是一队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不远处,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闽曲……我就这样一直坐着,坐到黄昏,坐到晚上。浓黄的夕阳渐次漫过整个小镇,覆盖住。马头墙隐去,而闽曲依旧,夜半时分仿佛仍在萦回。
幼时的印象如此之深,加之离开家乡后对它的思念,对于观海卫,我甚至有了一种偏执的关注。有关它最新的建设,有关它的经济腾飞……种种信息,喜则喜矣,更念及的,却是它不可多得的历史容颜,不可毁弃的文化遗存。新世纪初,终于有好消息传来,在有识之士的反复呼吁下,观海卫古镇保护工程已经开始,镇名也由“观城镇”恢复为“观海卫镇”,而一度荒圯的卫山上已建造了一座公园……
我怎么可能忘记观海卫啊,这个极富气派极富历史感的地名,这座奇异的古镇,对于我,它第一次让我感知了关于历史文化的奥秘和魅力,让我沉入一种刻骨铭心的思索,怎可不加珍惜地舍弃历史已经带给我们的一切,以及可能还会带给我们的种种福祉呢?……又看见了观海卫那座碉堡似的高大城门了,我仰视着它,此时,成群成群操着闽南话的人们,已在顷刻间裹挟了我,让我跟随着他们,在观海卫一条条横街直街之间,在成片成片的白墙灰瓦、一泓一泓的清水绿池之中,逡游,逡游。我的眼睛已经湿润,因为我已听见了那一阵阵遥远悲壮的出征号角……
编辑:都来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