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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岁月,叫作历史;岁月逝去,而那些并未随之消失仍留在我们生活中的东西,称为传统。人们可以否定历史,却不能不尊重与遵循某种传统,一无传统可以依傍的人如孤苦无告的孩子,是可怜的。
再游西塘的时候,我想到上面几句话。
上次到西塘,是来参加它的旅游节开幕式,看演出的人们摩肩接踵,歌舞升平中间,我跟大家一样喜气洋洋,未及多虑。这次来是平常日子,就住在古镇里面,黎明即起,踱几步就到了婿河边上,晨雾中透出农妇的身影,有人在这里的埠头洗菜,另一边稍远处有人在石级上涮马桶,彼此相安无事,透出一片安详。
我无法回到远古的年代去,只能从眼前的蛛丝马迹中追寻与体会,这成了我徘徊在街上流连忘返的原因。
廊棚是西塘最佳妙的风景,婿河岸边,绵延1300余米,尤其夕阳落山时,余辉照在宁静的瓦片与起伏的水波上,有一种略显苍凉的美。关于廊棚的出现有这样一个故事,几百年前有人在河边开了一家烟纸店,生意清淡,光顾者寥寥。一天,来了个叫化子,在屋檐下避雨,店主给了他吃的,还请他进屋,他执意不肯。晚上要打烊了,叫化子还不走,店主看屋檐太窄,遮不住风雨,就拿了一卷竹帘临时搭了个小棚让叫化子躲在下面。第二天早晨,雨止了,叫化子不辞而别,却在墙上留了两行用剥落的石灰写的字:“廊棚一夜遮风雨,积善人家好运来。”此后,这家小店就生意兴隆,大家传说这个叫化子其实是仙人下凡,来试探店主的,而店主干脆搭了一个有砖有瓦有木架的廊棚,并一直延伸到河埠;其余店家也纷纷效仿,于是形成了蔚为壮观的景致。
故事只是一种寄托,表达了“为富须仁”的思想,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商家提供的廊棚,遮风避雨,难道不是因此聚集了更多人气,使得买卖兴隆吗?
而有名的“石皮弄”及两边建筑则体现了谦让与节制的精神,长68米,宽不到1米的弄堂,两边高墙耸立,西面是冯姓大宅,东面乃王家大宅,也即有名的“种福堂”,前后七埭,总长度百余米的这处建筑,内部不乏精致大气处,头埭沿街的门面却很狭小。这么一种内敛的风格据说是明清时期江南富宅的特色,其好处,除了在海盗或倭寇来袭时可以掩人耳目外,也是一种做人的低姿态,与现在一些有钱人喜欢张扬是大相径庭的。这显然有益于邻居之间和谐相处,如果再联系到王家一贯的乐善好施、关心乡里,我们就能从中体会到儒家文化的凝聚力。
给我印象较深的还有烧香街上的圣堂,这是一处关帝庙,与别处不同,武圣手中握的是一卷诗书,如此则文武之道尽显一身了。
关公的武艺自然高强,他得后人敬仰,更重要的是品行,成语“坐怀不乱”说的就是这位圣人的故事,而据当地朋友讲,人们来这里烧香,求的往往是发财。那么,做生意须守规矩的意思也就有意无意注入下意识里了。
我更喜欢这样一个故事:西塘最有名的酒叫“梅花三白”,传至清代陆炳奇手里,事业仍然兴旺。一个冬夜,有贼来偷酒御寒,竟然醉倒缸边,束手就擒。陆炳奇得知后不但不问罪,反而给他一些钱,劝其从善。此人从此作别窃贼生涯,后来更成了陆家的朋友,每有婚丧喜事,总来帮忙。
现代人处理这类事儿通常会诉诸法律,法治无疑更有效,但是否更人性呢?
西塘当年的繁华,也是以财富聚敛为基础的。读这些旧事,能体会到财富若求久远,不可不注意其品质。不能说西塘历来的富人都光明正大,但至少他们中间的一些,知道财富的限度,也懂得如何使用财富。
西塘人现在追随更多的是风尚了,这种时尚带来财富与新的观念,我们看到古镇边上,正在建起一座与别处没有多少两样的新城。西塘人当然有权追求与享受现代化,而这种现代化正在把传统变成历史。
因为旅游产业的需要,古镇的模样恐怕不会再遭破坏了,还能得到某种程度上的恢复。但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联系彼此的纽带,能够仍然依仗传统吗?其实来西塘的游客,自觉不自觉的,正是因为缅怀传统。传统的山水和建筑之外,骨子里恐怕我们都对传统的人文抱着一种恋恋难舍之情。
由此想到,正在现代化的中国不能完全丢弃传统,我们仍需要借助它的力量,这也是西塘作为一座生活着的千年古镇之意义所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