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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沅水河上牧鹰捕鱼,真是一种快乐的劳作。
仲秋时分,沅河两岸橙黄橘绿,稻花飘香。沅水河碧波荡漾,正是鱼肥水美的时节。
乘上老庄夫妇的乌篷船,我和他们一同下河放鹰捕鱼。
竹篙轻点,小船离岸,河风扑面,碧波迎来,我的心忽地就放飞在江面了。立在列队出阵的鱼鹰边,脚踏层层碧浪,头顶片片白云,看两岸芳草、绿树、村舍,牛儿悠闲地吃草,白鹭低低地飞,举着手中的DV机,我边录边笑。
见我一副傻样,老庄夫妇都笑了。他们世代居住在鸬鹚洲,祖辈以捕鱼为生,日日用被我称作鱼鹰的鸬鹚捕鱼度生活。
“你是新鲜呀,那么高兴!”老庄的妻子说,两根早已在城里绝迹的黑发辫在她的肩上随着手中的船桨荡漾。
“好玩得很呀?那你天天来玩啦!”船头的老庄黝黑而结实,正在挨个为鱼鹰的脖子上系稻草圈儿,“我从16岁起下河,还没有觉得好玩……”说着,拎起长篙,将鱼鹰一只只放飞进碧波。
鱼鹰一下水,河面即刻就生动起来,只只鱼鹰乌黑发亮,三五成群地凫游在碧波上,它们或展翅戏水,或弯颈梳羽,或追波逐浪,长长的带弯勾儿的嘴里发出咕咕的欢叫,伴着小船悠悠前行。
“为什么它们还不捉鱼呢?”
“哦,先让他们玩玩水。”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庄告诉我,说话间伸出竹篙用篙稍轻点水面,在鱼鹰身边描绘出一窝清冽的浪花。
仿佛是听到了命令,鱼鹰们忽地散开来,接二连三潜入水中,绿波里此起彼伏,于是,船弦边就装饰了圈圈美丽的浪纹。
“呵,捉到了!”我猛地发现左边一只鱼鹰叼起条小鱼,鱼儿正在它长长的嘴上挣扎,银鳞闪闪。
“那是小鱼,让它吃。”老庄的妻子告诉我。她在船尾缓缓地荡着桨。
“喂,又一条!大的!”只见另一只鱼鹰叼起一条3寸多长的花斑点鳜鱼来,高举着游开去,边游边吞食,“喂,它想吃!”我叫起来。
“吃不下去的,颈项上系有草圈呢!”说着,老庄一伸长篙,轻巧地从水面将鱼鹰掂起,回身伸手,从它喉囊里取出鱼放进船舱,同时顺手拈起一条小鱼,扔进它嘴里。
“呵———,那边,一条大的!”我又叫了。
“不急不急,这只听话,它会自己送过来。”老庄的妻子笑着说。
果然,不顾同伴的追赶,那只鱼鹰叼着条银白的鳊鱼,径直朝船头费力地游来,身后摇摆起两弧水浪。
老庄迅即伸篙,接过鱼鹰、摘鱼进舱、取鱼犒赏,又挥篙放鹰、击水下令……左顾右盼间竹篙起落,有如指挥若定的将军。
而此时,我分明看见,丽日下,碧波漾起的片片阳光飘飞上他的脸,暖暖地装饰着他微笑的嘴角。
一段河湾漂下来,已经收获了几公斤鱼。于是老庄挥篙将鱼鹰收上船来让它们歇息,老庄妻子则将船儿掉过头来,夫妻一同荡桨,折返划往上游。
原来,放鹰捕鱼是须顺水才好的,他们今天要在这个河段上来回漂三四趟。
太阳升高了,秋的天空高远明净,几缕云纱轻轻地贴在高高的蓝空上,阳光照耀在碧澄的江面,闪烁起一片片银鳞似的波光。
划至上游,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捕鱼。这一次,伤佛已经进行了热身训练,鱼鹰们一跃入水波就十分活跃,蹬腿下潜,蹼泳追捕,浪花漾处银鳞闪烁……忽然,一只鱼鹰钻出水面,又猛地扎下去,身旁哗地腾起一汪水浪,“呵,有大鱼!”老庄回身对我说。说时迟,那时快,邻近的两只鱼鹰展翅腾起,扑飞过去入水助阵,绿浪搅动处,只见三只鱼鹰齐心协力叼出一条甩尾挣扎的大鲤,足有一尺多长,浪花飞溅处金光灿灿。老庄顺手操过鱼兜,欠身伸竿,一条约五六公斤的金色大鲤鱼随即落入网兜,活蹦乱跳……仿佛受到了激励,一刹时,船弦两边,众鱼鹰一阵欢腾,一只只急速地下潜又跃起,圈圈涟漪漾处浪花溅如珠玉……紧接着,有两只鱼鹰捉住条约一公斤的花斑鳜鱼,一只鱼鹰又挣扎着衔起一条长胡须的大黑鲢,还有一只鱼鹰咬着条大鳊鱼,银亮亮的从远处游过来,昂头送至船边,让老庄弯腰迎接……
此时,已是夫妇齐上阵,一个把船头,一位立船尾,江面鱼跳鹰跃,他们左右挥篙,接鹰取鱼,边收获边相互通报,笑声欢朗,好一幅欢乐的牧鹰捕鱼图!
一茬丰收后,老庄夫妇歇下来,让船儿悠悠漂在江心。妻子开舱整理,老庄则燃点起一只香烟和我聊起天来。他说,放鹰捉鱼也是一阵儿阵儿的,遇到江底岩洞多,鱼群密集,一旦有哪只鹰叼起条大鱼,其余的也会“发人来疯”比赛。他说上一趟是顾着和我说话偏了方向,错过了这江底岩滩。“从桃源到常德,这一度20多公里河面,哪一方多深多浅,哪一方有岩滩鱼多,我夜渔也找得到的……”吐出一口烟,他笑眯了眼。
我笑了。我为他们的丰收而高兴,因他们的快乐而喜悦。我想起了先前老庄说的话,他16岁下河,跟着父亲放鹰捕鱼,成年累月、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劳作,也许有些单调,也因为单调而不能日日感觉出它的美丽“好玩”。然而,我相信,每一次这样的收获的时刻,他们一定是欢乐的。这种在长河绿波间放鹰捕鱼的劳作的欢乐,是岸上的人所难以体验的。不是吗?
老庄夫妇告诉我,他们喂养的这18只鱼鹰,真是很听话的,虽然各有各的脾气,有的敬业一些,有的懒散一点,有几只还有点狡猾,但是大多老实勤快。他们每天下一趟河放鹰,多的时候能收二三十公斤鱼,少的时候也可以捕到几公斤,“我一家五口人就靠这条船这些鸬鹚,还供了两个儿子读书!沅水河里鱼多着哩。”从老庄夫妇的话语中,我分明感受到了他们对鱼鹰对沅水河的一片深情。
美丽的沅水河鱼肥水美,已经这样流淌了千年、万年。她从远古流来,从屈原涉江诗中流来,从里耶秦简中流来,从沈从文的美文中流来,她应该同样美丽地千万年地流淌下去,让鱼米之乡更加美丽。只有这样,这种我们的祖先描绘了千百年的牧鹰捕鱼的诗意的图画,才能够长久地点缀在这碧澄的千里长河上,成为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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