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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遗影
秋阳暖暖地泡着古朴的本寨。庄稼已经收割,翻耕后的稻田弥散着泥土的清香。天空明彻,青山妩媚中透出安详。
村后一峰突兀,犹如古代少女高绾的发髻,当地人叫它“妹儿顶山”。这山与远处高峨峻峭的云鹫山相连,构成“云峰八寨”的天然屏障,有着雄关险隘的磅礴气势。大山阻隔了外界的喧嚣,有幸为我们保留了“屯堡”这份大明王朝“调北征南”的历史文化遗产。日暮西斜,云鹫山那一线黛色似乎执拗地显示着大明王朝的背影。
1381年(明洪武十四年),驻守云南的元朝降臣梁王把匝瓦密举兵叛乱,云贵边陲局势动荡不安。朱元璋派傅友德为征南大将军,率30万大军征讨云南,这就是史称“太祖平滇”的战争。叛乱平息后,为了巩固西南边防,朱元璋令这支江淮亲军屯守在云贵两地,尤以“滇之喉、黔之腹”称誉的安顺居多。据《安顺府志》载,安顺一带“有八十二屯、一百七十四堡”,还有众多的哨、所,可见当年屯军规模之宏大。600年来,这些屯军及其后裔在黔中大地上繁衍生息,固守着祖先遗留下来的江淮汉族传统文化,形成了贵州独特而罕见的“屯堡文化”。
“云峰八寨”是贵州安顺地区有名的“屯堡”村寨,从贵黄公路上的七眼桥镇乘车,在乡村土路上颠簸了十余华里,我们选择去了“云峰八寨”之一的本寨,试图撩开它神秘的面纱。
本寨的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云山屯本寨古建筑群,2001年8月8日立”。本寨的知名度远不及离它数十里的天龙屯堡古镇,那里已成旅游景区,门票20元。而本寨目前还没有形成浓厚的商业化气息和满街拥堵的人流。这天,包括我们在内仅有6个外来旅游者。
本寨的建筑有着十分显著的明代军事堡垒遗迹和悠久的江淮古风。走进寨门,石板小巷逼仄曲折,两侧是石片高筑的围墙,一层层铺叠着,十分坚固。如果不熟悉这里的路径,真像走进了八卦迷宫。几座高耸的碉楼,巍然立在石片屋顶上,俯视远近,互为犄角之势。明碉暗堡,石径幽巷,森严壁垒,处处潜藏杀机。这样严密的军事防御体系,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无懈可击。
村子里很难碰见人,石头古巷错综复杂,连洞开的院门都没有见到人影,偶尔钻出一条狗,向你摇着尾巴,眼光和善,毫无一点恶意。
屯堡四合院主体建筑一般称正房,居于纵轴线上,砌有一至三尺高的台基,左右两厢的台基稍降,倒座的台基更降,几乎与天井石院平齐。正房一般面阔三间,明间为堂屋,正壁设香案神龛供奉祖宗天地牌位。堂屋是一家人祭祀、聚餐和议事的重要场所。堂屋的边房由家中主要成员父母、祖父母居住,左右两厢则为子女、儿孙辈居住。因为要畜养耕牛———屯堡人往往在左右两厢与正屋交接的拐角处或朝门两侧辟一暗室作为牛槛。
屯堡民居建筑的构架为木结构穿斗式,悬山顶,内部间壁和前楹的门庭均用木板装修,后檐墙和山墙则以石块砌筑,屋顶用山间常见的薄石板铺盖,就地取材,既省工省钱,又能造成一种既厚重又轻灵的视觉效果,石板呈现菱形铺盖,有整齐而生动的韵律感,屋脊用小青瓦装饰,使白石板材的屋面轮廓清晰,不显得单调呆板。
本寨的这些古宅,不论地位高低抑或穷家大户,几乎家家都有雕饰精美的垂花门楼,图案多为琪花瑞草、吉兽祥鸟,那一派温柔的江淮情调,无不镌刻着怀乡的暖意和尚美的情趣。当年驻守在这里的明军和家属,面对着敌视的眼光和格格不入的少数民族风土人情,他们的心灵是孤独的,天长日久,谁不怀念江淮故地。回不了家,于是,在石头城堡里盖起了一座座江淮风味的庭院,盛满故乡的春江花月、彰显文治武功的辉煌。在那些古老的四合院里,乡音乡俗一代一代地传袭着。
杨家大院是很典雅的四合院,古香古色,每一个细节都很讲究。正房门额雕花枋板上刻着“孝弟根本”“言行枢机”8个字,门斗上刻着“鼎”“新”二字,连天井正中的方块石板都雕刻着“太极图”,甚至角落的水漏也精细地雕刻着青龙的花饰,足以读出当年庭院主人的良苦用心,诠释着耕读传家的江淮遗风。二楼木栏上挂着金灿灿的玉米和红彤彤的辣椒串,在古老的天井中是最温暖、最祥和的色调,也是一道很诱人的风景。那是屯堡人家衣食无虞的写照,家家户户都有。堂屋供奉着祖宗牌位,两侧贴着大红对联。对联的尺幅和书写,都显出江淮官宦的儒雅和气魄。供桌上一对大红烛,烛光的暖意,映照出世代的荣耀。如果不是门楼旁幽幽的十字箭孔,泛着战争的冷光,显示着当年环境的险恶,在这充满江淮情调的温馨庭院里,谁会想到这里是关山重重的贵州高原?
杨家大院里的婆婆忙着给我们端茶送水,我们打量屋里屋外,只见老婆婆和她的小孙子,祖孙相伴,略显孤寂。在闲聊中,婆婆告诉我,本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窝在大山里,几乎都在外地读书、经商或打工去了。一些富起来的本寨人,有的连家都搬进城里去了,只有舍不得故土的老年人固守在老宅子里。在本寨,我们看到好些院落都是空空的,缺少人气,应了婆婆的说法,才明白寨子里为什么这么安静。新一代屯堡人不再留恋陈旧的老宅和古老的生活方式,外面精彩的世界比残留的明代风月更让人激动和向往。黄昏,孩子们放了学,街巷里才有一些追逐嬉戏的活泼。
繁花渐落
“凤阳汉装”曾经是屯堡妇女的标志和骄傲,在黔中安顺一带,只要看见身着斜襟大袖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花边,系青丝腰束,脚穿“高帮单勾凤头鞋”,头包白布或青布的,就知道这是“屯堡人”。这些装束带有明代江淮特色,以前在田间地头非常引人瞩目。而今,在本寨,甚至周围的村落,“凤阳汉装”已很少见了。大多数妇女既不穿“凤阳汉装”,也不去追求时装,穿着打扮十分简朴,同贵州山区别的农妇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们感到疑惑不解。
穿“凤阳汉装”的女人现在已经很少了,逢年过节,屯堡村寨搞一些传统活动,中老年妇女才穿出来表演。走遍本寨,如果不是事前安排,要找一个“凤阳汉装”老太太充当摄影模特,还真难。在村西头柳树下,好不容易看到两个穿“凤阳汉装”的老人,发现我们镜头对着她们,便背过身去了。无言的谢绝,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在离本寨不远的岩上村,我们遇见了一位穿着靓丽时装的年轻女子,她是村小教师,样儿娇嫩俊秀。我们顺便采访了她,她笑笑说:“我喜欢时装,不喜欢古装,时装穿起很精神。”她是贴近时代前沿的新女性,在“云峰八寨”,这样的年轻女子不少,她们对“凤阳汉装”已不屑一顾了,休闲装、牛仔裤……形形色色的时装正在改变着这一切,缩短同城市的距离。失去魅力的“凤阳汉装”,是否在她们身上成为最后的终结?
后来,我们去了天龙屯堡,看到不少穿“凤阳汉装”的老太太,据说,那是公司叫穿的,因为那是旅游景区。在镇上,我们给她们拍照,她们非常乐意且十分配合。不过,少了生活的真实,多少有点表演作秀之嫌。
晚上,我们住在老杨家。这是本寨惟一一栋白瓷砖饰面的小洋楼。正当村口,特别显眼。老杨今年五十多岁,在村里代销化肥,田里的活都请人做。他带着一个小孙女,平时就这一老一少。几个儿女都在东北打工,也常给老杨寄些钱,家里的电话成了老杨和儿女们惟一的情感联络线。他家里大彩电、音响、VCD、冰箱、洗衣机、席梦思、沙发都俱全了,享受着同城里人一样的现代化的生活,老杨脸上荡着幸福的神色。
老杨的小洋楼在古朴的石头寨里,有着鹤立鸡群的孤傲,无论从哪种角度看,它的洋气都与本寨古建筑群极不协调,甚至大刹风景。我们批评他不应该把房建在路口,影响了本寨建筑的古典美。老杨笑着说:“现在不知怎么搞起的,城里人喜欢农村的老房子。那时,我睡在老房子里,做梦都想的是,有了钱,盖幢洋房子。这不,你们城里人又有意见了。”这真是个“怪圈”,各说各有理。老杨知道本寨已经作为古迹保护起来了,他的新房很障眼,如果搞旅游,政府叫他搬,他表示一定会迁走的。
老杨见多识广,他不愿离开本乡本土,期冀着旅游开发能给本寨带来滚滚财富。他带我们进村去看他的老宅,里面早已不住人了,虽然有些破败,但整个院落保存得相当完整,天井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里还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一副对联意味深长:“天高地厚君恩重,祖德宗功师范长”。在他的厢房,有一张老式木雕花床,挂着几件落满灰尘的“凤阳汉装”,供人参观。屋里很幽暗,从壁上箭孔透出一丝光亮。走出垂花门楼,穿过寂寞衰草石巷,让人感到这里曾经有过的一切,似乎都已随风飘散。
那晚,星斗满天,站在老杨新居阳台上眺望,偌大一个村寨,显得出奇的宁静。是古?是今?一时让人恍惚。
本寨是屯堡文化的一个缩影,我们触摸到了它日益衰微的脉搏。历经600年沧桑的屯堡文化,能够保留到现在,主要有这么几个因素:一是贵州崇山峻岭阻隔封闭的地理环境;二是在“蛮夷之地”大明统治带来的大汉族占领者的优越感;三是发达的江淮农耕文明带来的经济优势;四是有以儒家为基础,释、道为补充的文化支撑。在贵州高原没有一个少数民族地位可以将他们同化,相反,“屯堡文化”在几百年冲突中,始终处于领先地位,对改变贵州农业社会原始落后状态起到了巨大的历史推动作用。
改革开放20年来,现代文明的强势冲击引发了屯堡人思想观念的巨大改变,屯堡人改变贫穷落后、追求富裕生活的热情空前高涨。20年突变,许多屯堡村镇已旧貌变新颜,传统的屯堡文化已面临着颠覆的命运。贵州本土作家郑正强先生在所著的《最后的屯堡》一书中分析说:“屯堡文化走到今天终于碰到自己无可回避的难题,陷入困境:一面在发掘宏扬,一面又在瓦解和消失。这种矛盾的局面,其实质是传统和现代化的冲突所致。”
这是不可避免的冲突,古老的屯堡遭遇的对象不再是古典时代的农耕文化,而是强大的现代工业文明。它过去的一切优势感,在这场不等量的冲突中显得如此微小,节节败阵,无法再去守卫过去的一切。郑正强预言:“它最终的去路是寄身于图书馆、博物馆或旅游文化之中,保存在人们的记忆深处,成为永久的历史文化积存。”他的话让人伤感。
编辑:都来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