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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姆特画作局部旅奥的华人女画家刘秀鸣问我：想不想去看看克里姆特的最后一个画室？我说：当然。可是我很奇怪，以前来维也纳，我曾想去看克里姆特的故居，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现在从哪儿蹦出这个“克里姆特最后一个画室”的？
在我想象中，克里姆特画室一定是一座极有特色和散发着油画颜料气息的房子，也必定是一座精致和讲究的博物馆。因为克里姆特和施特劳斯一样是奥地利人的骄傲。他那幅《吻》，已经是人类在十九世纪对爱情最真挚和迷人的诠释了。
可是，来到这座房子前，我感到吃惊——
它在维也纳十三区一排居民楼的里边，很大一片草地的尽头，几棵高大的老树夹峙中。一幢淡黄色的巴洛克式的两层建筑。但已破损不堪，房皮脱落，台阶倾倒，铁花的护栏锈迹斑斑，屋顶的瓦缝钻出长长的野草。有的门窗完全被青藤所遮蔽。显然是一幢废弃已久的房子。
接待我们的一位负责人，向我们所介绍的内容也是非同寻常。他说，这座楼还有些麻烦。跟着他说出其中的原故。
这座楼是克里姆特生前最后一个画室。此前克里姆特的画室在维也纳八区。由于那一片房子要推倒重建，他租下这幢房子。他住在维也纳七区，距离这儿只有十五分钟步行的路程。他天天到这里来作画。他的许多大幅的风景名作，都是画好草稿，然后在这幢房中完成的。克里姆特一生独身，无人为伴，有时画累了就住在这里。
他于1911年到1912年期间把画室搬到这里来，直到他1918年谢世。他晚年最重要的作品都在这宁静的画室里诞生的。这里原来只是一座彼得迈耶时代风格的平房。他去世后，房东收回房屋，并一度自己搬进去住。并且在1923年翻修加层，扩建成如今这样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楼房。
现在的麻烦是，这幢房子是属于区政府所有的公产房。占地5000平米。院子近10000平米。5年前区政府想把这块地卖给私人房地产商，拆掉这幢房子，开发成新的社区。政府的理由是，这幢经过改建的房子已经不是原先的克里姆特的画室。经过近百年的变迁和二战的破坏，里边也没有克里姆特的任何遗物。没有保留价值。
但是，当地的一些人士与市民却认为这幢房子是克里姆特生活过的历史空间。虽然后经改造和扩大，但作为克里姆特画室的一层的房屋墙体与格局没有任何改变，依然如故。而且外部环境与情景更是昔时模样。这里的人们都感觉他们的“克里姆特还在这里”。怎么能把它铲除掉？于是，人们在1999年组织起一个“纪念克里姆特协会”，开始了一场声势不小的保卫克里姆特画室的文化行动。并把他们与政府的辩论推进法庭。这件事曾经轰动一时。
他们的工作首先是收集证据。他们请建筑学家对克里姆特画室保存的状况进行考察与测绘；翻阅文字档案和老照片，找出大量的克里姆特在这里创作与生活的材料；他们还对这个画室中失散的遗物进行调查与征集。那些研究克里姆特的专家纷纷为他们提供了确凿的依据。这些工作使他们在和政府包括法律方面的交涉时，愈来愈有说服力。
如今他们把这些工作成果展示在一楼——也就是当年克里姆特的画室里。连克里姆特生前在哪间屋内作画、画模特、待客、休息与存物都标示得清清楚楚。这便给我们生动地勾勒出这位世界级大画家晚年的生活景象。虽然现在它还不是一座博物馆，却使我们获得了一种在其他地方无法得到的启示与感受。恐怕这正是保留这个画室的意义。
比如，在一间空荡荡的房屋中，戳着一张放大得与房间一般高的老照片。照片显示这间房屋曾是克里姆特的书房与客室。从照片上我竟然发现书柜里陈放着许多中国古董。有牙雕小品、石雕印章、清代五彩瓷人，还有一尊民间木雕张仙爷，明显是晋中的出品。书柜也是仿照中国式的，据说是画家特意请人设计的。这说明画家对中国文化的痴迷。更重要的迎面墙上挂着的画——有三排方形小画，总共十二张，都是日本的浮士绘版画。中间是一幅中堂画，竟是中国的民间手绘年画《关公像》。左边关平捧印，右边周仓拿刀；关老爷正襟危坐中央，一手扶膝，一手捻髯。用笔雄劲凝重，颜色浓郁鲜丽。还有一幅同样大小的《天官赐福》的照片，立在一边，大概是挂在另一面墙上的。这幅《天官赐福》，同样也是民间手绘年画。由画风断定，应是清代初期北京豪门贵族过年时的用品。过去人们总说克里姆特深受日本浮士绘影响，但从这里看，他不仅酷爱中国艺术，而且从中国绘画——尤其是中国民间绘画中汲取很多养分。后来，我们在这里用幻灯展示的克里姆特的绘画档案中，还发现他的一些人物画的背景中，有不少形象干脆都是从中国民间艺术中搬过来的。有舞动瓜锤的武士，有执刀的将军，也有穿红戴绿的平民女子和坐在亭中的贵族。而这些纯中国的艺术形象怎么会与克里姆特笔下的奥地利女人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这发现使我很惊喜。但我又想，日本人有专门研究浮士绘与克里姆特关系的著作，我们中国人还没有这样做呢！
最使我感动的，这个“纪念克里姆特协会”的成员全是义务的。一切经费来自社会的义捐。这些克里姆特的崇拜者，包括市民，每逢周末都在这里举办各种各样有声有色的关于克里姆特的纪念活动，以使更多人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来。他们还来剪修草地，收集各种奇花异卉，将这块神奇的土地打扮得美丽和宜人。克里姆特生前喜爱玫瑰。他们在房外发现了一棵百年的老玫瑰，已经衰老而萎缩了，但他们深信这就是克里姆特的玫瑰。经过精心的护养，已经开始窜枝拔节，长出几十枝浅红的花朵来。这使他们非常高兴，拉着每一个参观者去闻一闻克里姆特的玫瑰奇异的芬芳。
他们努力使心中崇拜的人复活。
多么好、多么热爱文化的维也纳人！
据说，政府已经基本上接受他们的观点。房子不会拆了。很有可能将这画室列入市政府管理的博物馆系列中。但还要等待最后的决定。
他们笑吟吟地说：我们还要努力，我们必须努力。
我对他们说：你们一定会胜利，而且只能胜利。
编辑：都来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