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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国家总有很多古老的道路。
由盛转衰的漫长故事使它们不再单纯以路的形式存在,而变成了绵延的路标,曲折地指向某一段遥远的岁月。对于一段路来说,不知应算幸事抑或不幸。
古道多半是艰险狭窄的,簌簌的风从天边涌来,得得的马蹄声与苍凉的歌声似乎还在天地间盘旋。马帮与苦旅,僧人与剑客,流放的官员与戍边的军士,纵情山水的文人与出塞的女子,都在紫陌红尘中与夕阳一起渐行渐远,背影模糊得犹如一段被流沙遮掩的古老时光。
科技的发展改变了道路与行程,也改变了心态,那些在悠长岁月中如同动脉般不可或缺的古道,一天天凋零下来,直至人迹罕至,衰草斜阳。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总有人愿意穿越时空阻隔,重回古道,一个又一个时代潮水般涌过身边,泛黄的,然而是鲜活的。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踏上古道,背后是现实,面前是历史;左面是风景,右面是尘埃。
茶马古道 踏不尽坎坷
马帮踩出了茶马古道,茶马古道又承载着马帮的兴衰故事。
这些兴盛于唐宋的古道,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美丽、最险峻、最跌宕起伏的道路。多少个世纪以来,在鲜为人知的崇山峻岭中,马帮们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在陡峭惊险的悬崖上,寂寂演绎着一幅又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茶马古道,在多数人心中,仅仅作为一个别致的名字而存在。然而,就在横断山脉的高山峡谷,滇、藏、川“大三角”地带的丛林草莽之中,一条神秘的古道就实实在在地绵延盘旋。古道的石板上至今仍嵌有二寸许深的马蹄印,道旁的石壁上刻着佛教箴言和摩崖画,而绝壁间的铁索桥,据说是用马帮们的买路钱架成的。深山的洞穴中,陡岩下,不提防便撞见森森白骨。炊烟缈缈的村落里,七八十岁的老人喝着酥油茶,用苍凉的声音吟诉着那个遥远年代里茶马互市的故事。
这条被遗忘许久的艰险道路,沉淀着将近2000年的繁荣光阴。
自从唐代开始,饮茶的风潮便已经席卷北方游牧民族。茶马互市于是顺理成章地在唐宋时期达到全盛,内地茶与边疆马的交易在藏区和甘青川滇宁夏新疆等其他少数民族地区进行得如火如荼。作为边疆民族畜肉和乳制品生涯的唯一调剂,据说最早的茶只能作为宫廷贵族的奢侈品,后来才慢慢传入民间,然而因为实在珍贵,人们总是将茶熬过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茶渣熬在粥里吞掉了事。
贩卖茶叶当然能带来丰厚的利润,富于勇气的商人们于是开始将目光投向这片遥远的蛮荒之地。然而河流中尽是巨石砾滩,让航行成为彻底的空想,加上道路的艰险曲折,除了马帮的运输,商人们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他们以性命做赌注,将成袋的茶叶装上马背,往返于孤寂而充满危险的旅程,一群又一群马队硬是从荒山野岭中踏出一条通道,而就是这段旅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边疆往与内地联系的大动脉——茶马古道。
通常所说的茶马古道,其实有两条主线。
一条从云南的普洱出发,经大理、丽江、中甸、察隅、波密、拉萨、日喀则、江孜、亚东、柏林山口分别到缅甸、尼泊尔和印度,运送的主要是云南产的普洱茶。如今的石路上,数十个一寸许的马蹄印依然清晰,而塔城巨大的山崖上若干个孔洞,据说是唐代时为行军而穿铁索修桥的孔,看看身旁的深渊,可以想象,一千多年前唐诏联军与吐蕃大军为争夺此处控制权所进行的战争是何等艰险激烈。
另一条古道,从四川的雅安出发,经康定、昌都到尼泊尔、印度,运送的主要是川茶。由于历史的缘故,这条古道早已渐被忘却和离弃,却依然静默中浸透着种种神秘苍茫,期待着有人再次造访。
在深山野岭中,走上一两天也见不着人影并不奇怪,而能遇到讲信用重义气的现代马帮总是最让人高兴的事儿,劳累不堪的时候,他们总会义不容辞地接过你肩上的背包,大家立即成了朋友。
跟着马帮走入群山背后,茶马古道上数不清的马帮小道才真正展示在面前,更加狭窄,也更加艰辛。比如从青那桶村徒步进入怒江大峡谷后踏上的那条马道上,有块经常发生可怕大塌方的“留香岩”, 要想避免危险,行人只能在下午1点之前,趁太阳未把石头烤松软之时鼓足勇气撒足狂冲过去。而一旦遇到刮风,则只剩江上溜索飞渡一条出路,惊吓到魂不附体是常态,好在这里用挂在钢丝上的溜梆飞渡,总比格布到碧土路段的江上的、最简易的凹形木头溜梆单手飞越安全得多。
常听见有人感叹说,要去走茶马古道,却连个伴儿都找不着:感兴趣的没时间,有时间的又觉得太苦。故此茶马古道虽被重新提起并声名远扬,然而真正去亲近过的人并不多,古道也就因此坚守着冷峻艰险的姿态。而在中甸,当地老人们还会津津乐道地讲起一种很古老的习俗——茶会,以缅怀茶马古道的繁华时代。藏族古谚甚至还有这样的话:加察热!加霞热!加梭热!把此话翻译成汉语就是:茶是血!茶是肉!茶是生命!
像任何一个曾经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一样,这样不可或缺的古道,终究也要退居台后。历史就这样冷静得将近残酷,茶马古道不过是它滚滚车轮碾过的又一段细枝末节。
提示
只能在5月~10月间通过,其余时间气候恶劣。
有些路段食宿不便,须准备充足给养和药品。
条件艰苦,只宜身体强健和有野外生存经验者前往。
唐蕃古道 行走谁的背影
唐蕃古道上走过两位公主,走过无数戍边的将士,也走过疲惫的马帮,有人去了又回,有人一去不回。从诞生起,这就是一条艰苦的交易之路,先是政治交易,然后是生意往来,这让路上的故事,显得格外无奈和苍凉。1
唐蕃古道之所以能被人记住,是因为一场盛大的婚礼。
公元6世纪,在求婚使者被唐朝君主婉拒后,年轻有为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亲率大军扎于松川(松潘)以西,扬言“公主不至,我且深入”,唐王立即派5万兵马与吐蕃对峙。而正是此时,吐蕃第二次赴唐求婚的使者终于得到了他们满意的答案。
兵戎撤去,荒凉的边疆出现了一队庞大而豪华的车撵,车里坐着年轻的大唐公主,是为文成。而不久前吐蕃大军东征掠地的战争之路,现在则成了唐蕃和亲的友谊之路,即现在人们所称的唐蕃古道。它东起长安,经鄯州(青海乐都县)、鄯城(西宁)、莫离驿(青海共和县)、那禄驿,过柏海,至众龙驿,过牦牛河(通天河)藤桥,向西过唐古拉山,再经那曲到拉萨,总里程6240里,文成公主一行足足走了3年。
在文成公主的銮舆辙碾过这块苍茫的冰冻大地之后,长长的车辙印在这片高原上再也没有消失过。
若干年后,又一位大唐公主盛装出现在唐蕃古道上,那是准备嫁给赤德祖丹的金城公主。汉藏民族的往来因为姻亲关系而格外密切起来,据说取经的僧人和最早贩运茶叶的马帮,走的其实都是唐蕃古道一线。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当年的公主们究竟是否怀着幽怨的心情去国离乡,老死异域,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既然是政治交易,就有人注定要扮演筹码的角色。出塞的公主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边疆的安稳,因此也不能说牺牲的不值得。
在吐蕃王朝瓦解几百年后,唐蕃古道上行色匆匆的,是西藏宗教领袖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与文成公主一样,他也整整走了三年,为蒙古王子带去了臣服的意愿,西藏从此正式并入元帝国的版图。再后来,因为远离茶叶产地,这里行走着的商贾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却是飞驰而过的金戈铁马。康熙年间,满洲人的铁骑便是顺着这条路线进藏,先是平息准噶尔叛乱,然后轮到反击廓尔喀入侵。1952年,路上走着的仍然是军人,任务却是护送十世班禅由青海西宁安全返藏……
战争与和平犹如两道并行的车辙,在路上行走与轮回,或许,这就是唐蕃古道的宿命。
历经沧桑的唐蕃古道,如今走着的多半是背包客。作为古道终点的布达拉宫自是要看的,前往玛多途中的日月山,据说是文成公主入藏时与中原绝别之处,站在山上遥望东方的紫陌红尘,繁华之处,当真恍如隔世。路过大昭寺,人们多要看看著名的唐蕃会盟碑和传说中文成公主手植的“公主柳”,柳树枝条依然繁茂,上面挂满了信徒们的洁白哈达。而与勒巴沟和天葬台在一个环形线上的文成公主庙因为尚未经过开发,路途异常艰苦,则鲜有人涉足。
而唐蕃古道沿途各地,处处静寂安详得犹如天堂,雪岭横空,大河奔涌,蓝湖静谧,古寺辉煌,群群牛羊移动于牧场,金色青稞飘香于河谷,歌舞苍劲,人人脸上笑容淳朴,骑着马的藏族汉子擦肩而过,雕塑一样的脸庞与身形却总让人忍不住回头张望又张望,沿途散落着当年客店驿站庙宇的遗迹,耀眼的阳光下,美丽苍凉到让人想哭。
行走在古道上,有时候也会遭遇细雨、冰雹、烈日与飞雪,高原反应会折磨得人欲哭无泪,而屋子里燃烧的生牛粪,带来温暖也带来呛死人的烟,然而与古道上曾经危及生命的危险相比,如今的烦恼实在是细枝末节。
即使在1951年西藏解放后,由于条件险恶,由40000多峰骆驼组成的大型运输驮队,平均每行进1公里,就要留下12具骆驼的遗体。而与唐蕃古道大部分段落相重合的青藏铁路,据说是以每延伸1公里就至少牺牲一个军人的代价换来的。可以想像,文成公主进藏的时候,经历的又是怎样一种生死攸关的艰辛。
也许可以说,无数人的身躯铺就了显要一时的唐蕃古道,他们书写了这条古道的历史,然而对于历史来说,任何个体的牺牲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终究像流沙一样,淹没无闻。
提示
路途艰苦,最好事先买保险,找健康坚忍耐、富于团队精神的旅伴以便互相照应。
很多地方没有长途汽车,需要拦顺风车才行,自驾车是不错的办法,能租车也行,最佳组合是丰田陆地巡洋舰+藏族司机。
上路前15天服用Vc、钙片。
胜境关古道 残梦未醒
“这段石板路,还是明朝时修的呢!明朝洪武皇帝初年,平定云南,朱字龙旗从这里一路打到云南府;当年红军长征经过云南时也是走的这儿;刚解放那当口,人民解放军增援咱们云南王龙云起义,都是首先从这走的……”胜境关里的风云人物张老板这样唏嘘到。而胜境关古道,就在这样说书般的叙述中变得风起云涌且平易近人起来。
从昆明先坐长途汽车到曲靖,又从曲靖换乘中巴到富源,从富源又换上开往贵州省六盘水市的长途车,从早上八点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才能到达云贵交界处的古雄关——胜境关。此处无路标,要摸进村子需要尾随回家的老乡。
小村实在太破旧,青石板铺就的古道两边,是一幢幢连在一起的木屋,向路的一面几乎都是上了板的旧门市房,落地的木板黑黑的,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每块旧木板上都写着昨天的故事,马帮的赶马人就躲在那后边,喝着米酒,与店家的女儿絮絮讲述着赶马路上的传奇故事,像千百年前的情形一样。
游荡久了,会有戴着绿军帽、身穿深篮色四兜中山服老年汉子,一脸严肃地质问“来者何人,来此做甚”,需要费好大力气解释说自己是来看古道的方能过关,前提是老大爷看着你顺眼,不像坏人。这就看出了路的不可或缺,古道曾为这里带来新鲜与活泼的空气,一旦式微,这里的时空便立即停滞,停滞在若干年前的一套老时光里。
村子里竟然没有一家饭店,更不要说旅店,往来的客人都要借住在小村中唯一一幢楼房里,这便是张老板的家。张老板可是这村里响当当的大人物,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并且拥有全村唯一一个小卖店。
若桌上有过桥米线和清水煮鱼,手里有酒,张老板便会滔滔不绝讲述胜境关古道的故事。“现在,有公路了,我们这地方不行了,来往的人少了,民国以前,我们的坝子可是个大码头……”故事通常这样起头,说过宋元明清,说过民国,说过解放后……而结尾,照例是一声叹息。
如今的胜境关,虽然风光不再,倒是有些与世隔绝,轻闲自在的味道。
滇南胜境牌坊,就立于胜境村西的山梁路口上,而古驿道东驿道则自东向西从中穿过,沿着沿青石板铺筑的古道东行,走过鬻琴碑、石龙古寺遗址、胜境驿石虬亭,喝过路边的龙泉水,便不知不觉出了村,远远望去,高山峡谷之间,巍峨耸峙着胜境雄关的关隘城楼。
城关下的青石道是古代的遗存,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作为连接云南与都城的“通京大道”。战国楚将庄桥的战马走过,人民解放军的铁骑也走过;昔日云南学子进京赶考,须从此道经过;明代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第一次入滇也是经由此路。随着嗒嗒的马蹄声,京城的圣旨传到云南;伴着叮当的马帮铃声和赶马人的吆喝,四川的蜀锦,辗转到了大理,从大理被贩到印度、尼泊尔等域外之地……这千年古道,目睹了世间的一切沧桑。
虽然有了公路、铁路,但现代的赶马人还是喜欢通过这条古驿道,把从贵州等地收来的马匹,贩到云南山区。
风依旧从西面——云南带着千年的红土,吹向贵州;雨依旧点点滴滴从东方——贵州,撒向云南。这两地交接之处,这风雨沧桑之中的古道与驿馆,仿佛多少年前一段残梦,无人惊扰,便乐得继续做下去。
提示
从昆明市乘长途车到曲靖,普通客车二十多元,豪华空调车40元(包括一瓶矿泉水)。再从曲靖到富源县,票价10元。从富源开往贵州方向的车都经过胜境关,票价5元。
另:胜境关没有住宿设施。
秦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