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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河在天津弯弯曲曲地走过，旧时的光景，就这儿一点，那儿一点，恍恍惚惚地流淌着。那些曾经颠沛流离、风波辗转的旧事，那些往昔叱咤风云、峥嵘岁月的痕迹，在烽烟尘雨里，欲语还休。流年似水，凡世间种种，都会被冲淡飞逝，百千年沉淀下来的，是海河骨子里面的宽厚大度。
时光荏苒，往事不再，唯有记忆可以逆流而上
早年间，海河两岸还是一片洼地，河网纵横，间隔几里地的庄子口音就有所不同。我小时候住在七里台，临河很近，放学后就和同学去“逮老鹤”(天津人管捉蜻蜓叫“逮老鹤” )，被草丛里的蚊子咬了一小腿的包。夏天的中午，在葡萄架底下拉二胡，吱呀呀、吱呀呀，午睡的姥姥被吵醒，说：去，河边拉琴去！
我便搬了小板凳坐到河边，对着清亮亮的河水，练习我那到现在都还不成调的二胡。有个扎辫子的女孩远远地看我，我招招手，她高兴地跑过来跟我一起玩儿。后来一次拆迁中，那条街整个拆掉，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时的海河两岸还都是平房，鳞次栉比，青砖灰瓦，清晨薄雾阵阵，傍晚炊烟袅袅，在胡同里七转八转总能绕到河边来。有人装了网子捕虾，小青虾过油煎了夹烧饼，是记忆中无上的美味。河水拐弯的地方积水成塘，夏日里蛙鸣一片，野生的荷花吐露清香。孩子们在河中游泳嬉戏，一个暑假下来，个个黑得像泥鳅。
即便如此好玩，每次回姥姥家我都百般不愿，就是因为不爱喝有股怪味的自来水。
20多年前，海河水很不好喝，咸、涩、苦、浊，因为持续干旱、地面下沉，海水倒灌，海河水质极差，无论泡茶还是熬粥，都无法品尝纯粹的原味。今年9月11日，正好是引滦入津23周年，没有喝过引滦入津水的人们无法体会天津人喝到清澈甘甜的水时的心情。1983年的国庆节那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居委会向每户市民发放了一两茶叶，为的是让家家户户庆祝喝上甜水。
儿时的记忆总是系在海河边，之后的20年间，我也曾走过万水千山，趟过无数江河，然而每当情绪低沉，依然会梦回河畔，梦到又坐在我的小院子里，听那“豆棚瓜架雨如丝”。我在海河边找了一个小房子住下，凭窗眺望，依稀可见东站的白色塔尖。清晨，河畔摆出早市，5点多钟天才瓦瓦亮，红的辣椒绿的菠菜、活鱼打挺青蟹嚣张。有人拿了真的假的古玩摆了一地，爱理不理地随你翻看，还有人托着鸟笼子穿着浅口黑棉布鞋东游西逛，跟谁都张罗几句。我喜欢在早市溜达，摊一个煎饼馃子边走边吃，眼睛不停，嘴巴不停。待到阳光一现，人们自动把摊子撤掉，把蔬菜鲜货抬上板车，只一会儿工夫就人流散去，恢复了宁静，只有大爷大娘们在树下练着气功，挥着太极。
如今治理整顿了自由市场，河边的早市再也不见，取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大棚。然而我怀念那时的早市，后悔没有买下古董摊上的一只青玉小猴。身边的那个人双眸含笑对我说：“买吧，这个可是清末民初的呢”，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那一刻至今历历在目。
海河两岸拆迁翻新，城市变得整洁光亮，曾经高高的沽衣街牌楼在大厦林立的街区显得突兀，曾经看得到海的望海楼低低地挤在闹市。海河修整的时候，尽量保留了许多百年古木，做了水泥台子保护起来，哪怕是它长在马路中间，也宁可把路分成两截，让车辆绕行，然而还是免不了伐去一些比壮汉腰还粗的大树。
台儿庄路和解放北路一带，曾经有许多高大的法国梧桐。每天上班的时候，我都会沿着海河边缓行，春天，梧桐树发芽新绿，河水透亮明媚；夏季则绿冠如盖，临河摇曳多姿；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树叶黄了，大片大片地垂落下来，盖在河边草地上；冬日，河面结冰，枝柯挂霜如琉璃。可惜海河新修后，这些树木大都被砍伐和移植，如今新种的小树，仅手腕粗细，夏日炎炎，树影只有足下一圈，不知何时才能长大？而那些离人，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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