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眼中,杨柳青估衣巷尽头的那所大院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活着》、《金粉世家》、《啼笑因缘》……一次次在剧情的段落里窥视到它的一进庭院,一池秋水,一幅影壁,却始终不得领略全貌。戏中那些粉雕玉琢的少爷与小姐,穿着鲜艳的戏服,用眼泪和欢笑演绎出一场场爱恨情仇,戏罢了,便脱下戏装奔向新的片场,继续造些虚幻的梦。剩下空落落的大院,被人当作福贵少爷输掉的房子、清秋小姐出阁前的院子津津乐道。也许,石家大院的本姓,就在这繁华与喧嚣之中渐渐湮没,极少被人知晓。
穿越时间的建筑
其实,那本是现实中确曾存在的真正家族,大大小小的院落里,也上演过令人感伤的故事,只是风雨之后,大院变成了这古镇上一处有名的景致,当一拨又一拨人无意识地走进大门,忽然为大院保存完好的建筑惊诧不已时,这所大宅却已安卧了一百多年。尽管晋中大院赫赫声名,然而在全国细细盘点,真正称得上大院而且保存下来的仍然屈指可数,石家大院仍被称为“天津第一家”、“华北第一宅”。
我常常诧异,是什么让一些建筑消失殆尽,又是什么让另一些打破了时间的局限,让岁月的风吹雨打变得无足轻重?是那曾经的设计,或是曾经的材料,或是曾经的雕饰?其实我知道,那些都不过是大院显于世人的表面,真正牢牢胶着着那些冰冷的砖石与木料的,是曾经建筑者的执着,或是一个家族光宗耀祖的火热梦想。我穿过杨柳青的大街小巷,周围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但当我伸出手第一次触摸那大院灰色的围墙时,周围却是一片静寂,只有那滚烫的梦穿过我的手心,清晰而倔强的诉说。
绕过家族的影壁
石家大院的故事,是一个大家族梦想的兴衰。清朝初年,石氏先人从山东来到天津操船营运,渐渐在杨柳青发了家,不仅拥有大片良田,更有银庄、当铺、布庄、酱菜园无数,石家的先人石万程也因为拥有万顷田地人送外号“石万顷”。在当时,能有这样家产实力的在全国加上南京的沈万山也不过几家。自古以来树大招风,传说道光皇帝终于忍不住发了话,百姓土地不许超过20万亩,于是小心谨慎的石家子孙开始分家,长门福善堂,二门正廉堂,三门是天锡堂,四门尊美堂。前三堂皆因子弟不善经营早早中落,而名重津门的尊美堂却是得风得水财丁兴旺,终于成为津西第一家。
一百多年前,杨柳青这个依河傍水垂杨十里的小镇已是市景繁荣,车水马龙。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两岸人家刚刚冒出炊烟,京杭大运河清幽幽的河水载着一条条来来往往的小船。忽然,河沿街上传来一阵劈啪劈啪的爆竹声,随后便是叮叮丁丁一通忙碌的敲打。镇上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原来是“石家尊美堂要起一座新宅院”。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从这天开始,这丁丁当当的声音在杨柳青一响便是几十年,宅院里的工匠从梳着辫子一直干到剃成平头。从1875年到1923年前后50年,石家大院历经数次拆改、扩建。这期间,来过石家大院的工匠既有造过圆明园的宫廷建筑师,也有闻名一方的雕花师傅。经历了晚清和民国,这座占地6000多平米的讲究、宏大的宅邸可谓煞费苦心。然而历史却似乎给石家开了一个冷酷的玩笑,民国八年(1919)主持修建石家大院的尊美堂掌门人石元仕突然病逝,石家从此迁居天津租界地,渐渐家道败落。偌大院落就这样被后人匆匆遗落。
描摹细节之美
走进石家大院的大门,很容易感觉到一个大家族的气势。长长的甬道从南门一直向北延伸,贯穿了几道细致的门楼,构成整个建筑的中轴线。院子由南向北逐渐升高,据说意味着石家能够“步步高升”,而每道院门又有三级石阶,象征连升三级平步青云,主人可谓精心。甬道两侧分布着十余个规规矩矩的院落,流露着北方大宅的井然、方正与从容。东面是过去主人居住的地方,账房、候客室、住房一应俱全。走进书房,私塾模样的房间里陈设着素朴而讲究的桌椅,先生的长案下,一排排学生的书桌。曾经向往学而优则仕的石家主人们,大约也曾在这里摇头晃脑,企盼诗书继世,忠厚传家。
西面的院落是石府的主体,有接待贵宾的南花厅、暖厅、大戏楼、佛堂,加上厨房、下房大大小小的房屋,据说总共有278间房屋。大约是为了吸引游客,很多屋子被改装成博物馆,陈设了一些马车、床铺。但我对这些却不太感兴趣,宁可在深深的庭院里进进出出,一趟又一趟地寻找主人遗留在角落里的痕迹。
游客不多,穿过甬道,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不知道这声音是否惊扰了沉睡的石家先人,想来他们一定无法忘怀自己辛苦建成的家园,那些先祖的灵魂此刻一定悄然守候在这大院的某个角落。顺着甬道穿过一道道门楼,路却仍然在向前延伸。
寂静的空气让我忽然有些恍惚,或许我已经不经意走进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时空密道,也许等我走到甬道的尽头,便会从门后闪出一个娇俏的身影,拉我进去与她们一起窃窃私语?我充满期待地推了推身边的木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缕阳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斜斜地射进昏暗的老屋,细密的浮尘在阳光中悄然飞舞,冰冷的桌椅印证着这里的冷清。我不禁失笑,抬头仰望甬道之上的那片依旧属于这个世纪的天空,屋顶的灰与秋日的天映衬在一起,柔和而养眼。意外地,看到房脊和山墙上复杂而细致的砖刻,蔚蓝的天空下,一百年前能工巧匠的手艺依然华丽得动人心魄。
石家大院的讲究是无处不在的,有些雕刻精细得甚至有些固执。虽然古时只有皇家和寺庙才允许在门楼台阶上雕刻图案,但石家却无不用其极致,每个门楼和门墩都是建筑装饰的精品。大约因为身处晚清,没有人会追究这些越制的细节,石家主人装饰的欲望才得以满足。甬道从南向北,“含苞待放”、“花蕊吐絮”、“籽满蓬莲” 三个垂花门楼图案相连,无一例外地寄托着先辈对家族四季平安,人丁财旺的夙愿。
印象最深是一颗巨型石雕白菜,因有“百财”的谐音被安置在北门。也许石家的发迹曾有它的保佑,却不知这“百财”为何不能癖护大宅门百年的财运?此时看上去,这遍布宅院的祝福却难免有些讽刺和凄凉。不过,白菜还是给石家带来了一时的风光,据说石元仕曾请当地有名的刘姓木匠制作木雕,精美绝伦的“八扇屏”雕成之后石元仕一高兴给出一朵雕花六两银的犒赏,没想到木匠把“八扇屏”翻过来,另一面同样繁花似锦。故事的最后聪明巧手的木匠拿了1200两白银,虽然不知道这故事的真假,但石家主人经营家宅的精心和大方却可见一斑。
唱罢一曲还休
天津是曾经的戏曲码头,各路名角儿都曾在天津献艺。石家人同样爱戏,因为财大气粗索性在自家的大院里修筑了戏楼。石家戏楼早在当年便已颇有名气,声名赫赫的戏剧名角儿谭鑫培、余叔岩、孙菊仙都来这里唱过堂会。
走进戏楼,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满眼堂皇,红色的绸缎与黑色的桌椅对比鲜明,烘托着华贵的氛围。我在戏台下面的方桌边落座。戏台上陈旧却依然不失华丽的门帘随风翩然而动,似乎待那锣鼓声响起,扮装成王侯将相的名角儿们仍然会和当年一样,咿咿呀呀迈着方步走将出来,一曲唱罢好声不绝。然而,那些终归是想象,浪漫的身影早已翩然而去,我只能在此空余的一抹宁静中,去细细分辨绕梁不绝的余音。
石家大院的讲究可以说在戏楼里得到了最高的体现。为了能不分时节地舒舒服服看戏,主人对这里进行了许多巧妙的设计。戏楼墙内埋有烟道,由花厅外地炉口放入木炭燃烧,便能给戏楼里面取暖,即便冬日寒风凛冽楼内依然能温暖如春。而到了夏天,地炉空气流通,方砖青石坚硬清凉,两侧空气对流,自然又十分凉快。
一所宅院经营如此,石家的先祖一定是想着子子孙孙千秋万代都能在这里繁衍声息吧。砖,石,木头,屋子,庭院……中国人一代接一代的梦,似乎总与一所能够安身立命的房子密不可分。千百年来,那做梦的人或许是寻常乡间的百姓,渺小,或许是叱诧风云的人物,伟大,骨子里却一样延续着买地盖房养娃的使命。石家大院的先祖们不遗余力地添砖加瓦,把毕生的梦想与期盼一下又一下刻画在泥石之上,试图借助房子把梦想遗留给后人。只是,做梦的人终会老去,那曾经寄托梦想的砖石看似无情地挺立,日复一日注视着一双双年轻的眼,从鲜活变得昏花。终有一天,当最后一个子孙走出最后一道大门,蓦然回首,才发现这做了一代又一代的房子梦,原来不过是一场自相情愿的苍凉。
一阵喧闹打断我无谓的凭吊,几个学生模样的游客叽叽喳喳跑了进来。一个年轻的姑娘跑上戏台扮作青衣亮相,引得男友赶紧拍照。我轻轻一笑,青春无过,也许快乐只在当下。缩在一角许久的管理员,也偏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闹,笑眯眯地没有上前阻拦。
攻略
交通:杨柳青位于天津西青区,从天津市区可以搭乘153、158、175、672、669路公交车往返杨柳青镇。石家大院,位于杨柳青镇河沿街。
门票:20元/人。
开放时间:9:00—16:30。
博客特别提示:石家大院电话022-27391617,27391618。石家大院前的明清街,是仿明清时期的街道,这里有很多商铺售年画、风筝、剪纸、泥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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