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门山一带的的高压线材料堆放现场神农架，地球上一个宝贵的如针尖大小的地方。
曾经，路修到哪里，哪里的原始森林就成片倒下，上个世纪，油锯和猎枪让神农架历经重创。
1981年3月，时任湖北省委第一书记的陈丕显说：“湖北保不住一个神农架是犯罪。”
保下来了，神农架被列为自然保护区，保了20多年。而今天，这里却再度变得令人不安。令人不安的，不是暴烈的杀伐，而是小心翼翼的变化。
胡振林，一个传奇的结束
“我非常担心，神农架会有让人难过的变化。”胡振林说。
已经开始了。也许，他自己的离开，就是变化的开始。
也是传奇的结束。
2004年2月11日，5岁的白狗“巧巧”已经在山林雪野间“野”了41天。
在神农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带的大龙潭和小龙潭，巧巧跑来走去，大叫不已。它突然收声时，山间非常寂静。
它曾经有家，主人是闻名世界的神农架人物胡振林。胡振林在41天前，失去了神农架大龙潭的家。
2003年12月15日，胡振林丢掉最后一堆废弃物，把巧巧送给了公路道班。
巧巧却又回来找胡振林。大龙潭找，小龙潭找。终于成了野狗。
离开小狗40多天后，胡振林在长江边听到巧巧的现状，竟然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没有说出一句话。
胡振林并不情愿离开神农架。老胡挂念自己的狗，更挂念他倾注一生心血的金丝猴。“我咋不想那些猴子？它们都认识我。我在那里保护它们，守着它们20多年了。”
62岁的胡振林和神农架失去了联系。现在他住在三峡库区的女儿家，过着与万籁俱寂的神农架天壤之别的生活。
2004年2月9日，在他居住的茅坪镇，修建三峡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现在写我，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已经退休了，从山上下来了，”他说，“你应该写神农架。”
胡振林是神农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所副所长、野生动物科学考察站站长。20多年来，胡振林以保护神农架的金丝猴而著名。在这方面，他似乎比野生动物专家更具权威。
胡振林是神农架的传奇。20多年前，他参与过用油锯和猎枪对神农架动植物展开的杀伐。“那时候只要路修到哪里，哪里的原始森林就成片倒下。”他回忆说，“死在我手里野生动物有4只，包括一只狼。”
1986年7月9日，中国政府批准神农架列为国家级森林和野生动物类型自然保护区。等到人类想全面呵护神农架的时候，列为自然保护区的面积，却只留下105.7万亩(7万多公顷)。最小的一片原始森林，是核心保护区“里叉河”的45亩云杉。
胡振林被科考队聘为向导。那一行，奠定了他一生的目标———保护金丝猴。
从此再也没有一只动物倒在他的枪下。无法评估他到底保护了多少金丝猴的生命和家园的安宁。“猴子是我邻居，也是我亲戚。”他说。
现在，他极度思念这些美丽的邻居和亲戚们。“我的家搬来搬去没有关系，可是猴子呢？在地球这个纬度上只有这里是它们惟一的家啊！它们的家，就是这么可怜的几小块，上下几百米范围。”
他无能为力的是，大批人类和人类的建筑，正在逼近或入侵金丝猴仅余的家园。“我非常担心，神农架会有让人难过的变化。”
已经开始了。也许，他自己的离开，就是变化的开始，传奇的结束。
胡振林的离开，和一个开发项目有关。
大龙潭，金丝猴的栖息地，在神农架保护区管理局的地图上，无可争辩地表明是“核心区”———保护区的重中之重。“有人要在这里搞一个金丝猴的‘科研项目’。要搞开发，就把我搞下来了。”胡振林笑说。
之前，这个地方只有他和老伴、儿女，以及来自北京的金丝猴行为研究学者严康慧女士。胡振林的野生动物科学考察站按部就班地运转。
胡振林在2003年退休，但退休后他不想离开大龙潭，这里有他的猴子，他养的蜜蜂，他的五间野生动物图片文字的展览室经常还有人光顾。“我还要协助严老师工作，因为我们和猴子太熟悉，换了人，猴子会警惕的。”
2003年12月2日，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主要负责人、几年来一直谋求在这里投资的一个公司经理、以及管理局办公室几个干部5个人来到大龙潭科考站，为胡振林和刘翠华夫妇开了30分钟的会议。
“他们说我退休了，应该下山了。大龙潭要进行开发，搞一个驯养猴子的基地，据说要弄一个岛，把猴子弄上去。”
胡振林不同意人喂野生猴的“驯养”，一旦猴群吃人给的东西习惯了，会改变生活习性，回到山林里，恐怕自我生存能力会下降。“如果把猴子圈起来，考虑赚钱，我更是坚决反对。”
但是，8天后，老胡和妻子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连续5天，他们把公家的东西移交，把曾经付出心血的科考展板打包下山。木鱼镇一个年轻司机的朋友帮助他进行“历史性”的转移：“其实老胡在这还好，破坏的人还有所顾忌，可老胡不想下山也不行啊。”他后来对记者说。
12月15日，胡振林留下了最后一行下山的脚印。
他彻底离开了相依为命20年的猴子———将来，老猴子相继死去，小猴子还会出生，可是，新生的猴子怎会知道这里有个给它们前辈弹过琴、开过音乐会的老胡？(《南方周末》2000年9月21日曾做过报道)
关门山，高压线悄然伸展
神农架还是不是金丝猴的理想家园？以后还能不能是？
一条跨越神农架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的高压输电线路正在架设。
“难道我们要给关门山的猴子上语文课：‘有电，危险’吗？”
记者在神农架看到的事实，正在印证者胡振林和他的担心。
“猴子如果从栖息地被迫迁移，或者失去其生存的1800米到2500米高度的安全感，猴子数量就会减少或无处可去，神农架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2004年2月13日，一位长期爱好金丝猴研究的人士对记者说。
神农架金丝猴集中生活的区域屈指可数。2004年2月14日，记者在尚未开发的关门山寻找猴群的过程中，竟然发现了在神农架保护区核心地带的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而这个现场被一些部门声称是不存在的。
距神农架保护区管理局所在地木鱼镇4公里处的关门山，两面山体像巨大的门合着里面的山峰和森林，大小神农架主峰分立左右，中间深切的河谷地带边缘，就是原始森林。这是神农架核心地带。
记者为看到的情况震惊：一条高压输电线路正在架设。此前记者所闻“核心区有建设工程”的传说，得到证实。
有当地人告诉记者，这是当地电力部门铺架的。此项工程，此前一直有反对的声音。
在关门山，记者巧遇了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某部门官员。他说，他也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敢在原始森林区域搞这个东西。
他指着高压线塔。“不客气地说，这条线路一旦建成，等于花费几百万给神农架安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的导火索。”
“保护区自然环境原始，树木高大，谁敢保证高压线上不会搭上树枝？短路起火怎么办？是几百万投资值钱，还是神农架值钱？”这位工程的反对者说。
“也许输电线路会创造很多经济效益。但神农架如果毁灭，将是灭顶之灾。我无法想象可能会有的灾难。”他说，“难道我们要给关门山的猴子上语文课：‘有电，危险’吗？”
记者几乎无法前行，高大的树木倒在路上，必须不时地下车将树木拖离道路。距关门山山口5公里左右，是一个伐木时代废弃下来的空旷地带，此时已经成为这项工程的施工材料堆放场。在看场的当地农民指点下，记者看到，山坡上高耸的铁塔冰冷耀眼，巨大的钢索堆在地上，绝缘瓷碗摆放整齐。
在工地看护材料的是一对母女。她们说，工程在2003年9月就已经动工。曾经目击工程建设的人士告诉记者，10米宽的无林带正逐渐被砍伐出来。
一位了解这项工程的人士说，“这条线路将跨越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估计需要建造100个左右的高压线塔。”
在后来接受记者访问时，北京和武汉的两位专家严厉地批评说：“它会严重切割动植物栖息地。”
是谁？谁敢于在实验区和核心区内兴建这样的工程？带着疑问，记者随后到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查证，这是国家林业局所属的保护区主管责任单位，记者此行得到的答案是：工程并不存在，没有开始建呢！
保护区管理局一位官员斩钉截铁地说：“谁也不敢不经过同意铺设高压线，这个地盘是我们的，地方政府必须通过我们这一关。这个工程肯定没有上马。”
“这些东西会让一些人付出代价，不承认和隐瞒是没有意义的。”一位持保护态度的官员对记者说。
何以一条高压线存在与否竟然如此扑朔迷离？
也许可以从保护区的管理架构中瞥见端倪。
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作为保护区管理者，由国务院批准成立，业务由湖北省林业部门主管，其主要领导却由性质为地方政府的神农架林区政府任命。
管理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对记者说：“按说林区政府是管不到我们的，我们实质上应该是向中央有关机构负责的。但现在人被地方政府管了，很难说保护思路能否得到彻底的执行贯彻。”
他不无担心地说：“保护区的体制，在某种程度上让神农架保护区出现了更多的权力机构；权力与权力之间存在着缝隙；行政命令和决策的力量，有时候比科学的力量要大得多。”
据悉，高压线工程，此前一直有反对的声音。即使在管理局内部，对此项工程也有不同的意见。
神农架，“禁区”还是“景区”
表面上看来，神农架每一步开发都是谨慎的，几乎每个项目都是通过“论证评估”的。
小心翼翼地，而又顽强地，神农架的脚步慢慢走向了远处。
神农架的保护成就是值得肯定的。官方发布的数据也证明了这点：20年来神农架没有发生重大火灾，这被人称为保护区最让人自豪的事情。森林总蓄积量从1985年的415万立方米上升到800多万立方米，而野生状态下数量已经在800左右的金丝猴，更成为神农架的骄傲。
这里山高路远，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管理局200人左右的队伍对神农架的保护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然而神农架似乎并没有特立独行地行使单纯的保护政策———在全国自然保护区开发旅游业的浪潮中，神农架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从1990年代开始，神农架进入了旅游者的视野。零散的“考察者”逐渐变成了旅行社组织的大队人马。保护区管理局也审时度势，成立了一家旅行社。几年来，保护区道路设施变好，一些地方开始变成“景区”——从小龙潭，到猴子石，到风景垭，再到观看神农顶的观景台。车能开到哪里，哪里就是生出金钱的“风景区”。
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的“景区”之所以获得批准，按照保护区一位官员的解释，是“谨慎地”、“科学地”经过专家评估论证，都不在核心区，才开始开发的。
从资料上看，神农架保护区目前拥有总面积200公顷、23公里长左右的“生态旅游小区”。看起来在其7万余公顷的总面积中并不很多。然而从保护区的景区分布图上，记者发现，这些景区有的被核心区包围着，有的在核心区的边缘。
“人进猴退”是不争的事实。游客并不那么听话，他们进到景区后，总是想办法到风景更美的禁区。一位司机说，很多游客就让他带着专门到一些核心区去游玩。在猴群出没的大、小龙潭以及千斗坪，游客们正在大量地闯进猴子们传统的家园。在大龙潭附近，一位保护区员工说：“很少见到猴子了，它们到人去不到的地方了。”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