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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不是很喜欢她。第二次,在陈建的家里,我被吸引了;然后成了朋友。她带我去找莎莉做非洲衣服。潇潇觉得我的裙子很好,便想仿做一条,结果裁缝只量了她腰围……去取的时候,自然穿不了。我们搭瓦拉的车,在川府吃中饭。瓦拉又在他的别墅回请我们。他有12个孩子?!我和潇潇去参观亚穆苏克罗和平圣母大教堂,参观完,回程路上,被警察拦住了……
潇潇偶尔到川府酒楼来。简梅不喜欢她。因为“她太傲气了。”确实,我第一次在餐馆里见到潇潇,也觉得没必要再和她交往。第二次相见,却被她吸引了。那是在陈建的别墅里,忘了是借谁的生日大吃。陈建的女佣娜娜会打理好所有事情,所以我们都特喜欢在他那里聚。我们来客都袖手旁观,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或去电视房看电视,或在游艺室下棋。厨房里,一个梳很多辫子的姑娘一直忙这忙那。后来她转过身来,我才看清她是中国姑娘潇潇,而不是我想像中的黑姑娘。吃饭时,她也是姐姐模样,照顾完这个,照顾那个。虽然在座的人中,她年纪最小。她开朗,美丽,网球等打得非常好。难怪这里的小伙子都喜欢她。“我数了你头上的辫子,23根。”我说。她说“哪天有时间,梳个纯非洲式的。几百根儿,估计得几小时。”
接下来的交往忘记了,反正是不知不觉间,我们成了朋友。
25岁的潇潇是一家中资机构的总经理助理。她聪明伶俐,踏实能干,又从不歧视黑人,深得合作伙伴索德蜜上上下下的喜欢。索德蜜,科特迪瓦国有矿业公司。
业务关系,潇潇总去索德蜜。她也经常带我过去。
我们去找总经理的秘书莎莉。莎莉要带我们去做非洲衣服。正是午饭时间,办公室没有人。负责收发信件的哈瓦说他知道莎莉在哪,自报奋勇要带我们去。
“我们要找的是莎莉,总经理的现任秘书。不是前任。”潇潇强调。总经理刚换秘书。
哈瓦说“我知道,知道。我看得特别清楚,她一下班就往那边走了。”哈瓦说,指着北边,“一定不会错。她每天中午都去那里吃饭。”
开了3分钟,出租车停下来。
灰色的围墙上有个小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子。有很多房子和树。院子的最里面,芒果树下,一张张方形木桌,被木头条凳围着。已经坐满了黑人。在这里就餐的都是有些身份,薪金不错的。莎莉,一个月拿40多万呢。
他们吃的,和我在非洲餐馆吃的一样。只不过没有前菜,没有甜点和水果。是主菜和主食。也是黑色的小钵,红红的番茄汁里有一大块黑色的鱼。这是非洲特有的番茄汁。调制方法如下:先把番茄捣碎,加入洋葱末。在锅里加点儿油,油开了,把捣碎的番茄洋葱末加进去,再加点盐,就成了。
别看这酱制作简单,却是那么必不可少。在非洲餐馆,从前菜吃到最后,往往都离不开这个。前菜如果是炸薯条,会上一碟这酱。主菜如果是鱼(街头经常有售。这鱼很大,黑人把它们炸过,盘起来,跟蛇似的),里面的汁是这酱勾兑的。如果是蜗牛,会在这酱里加些辣椒(跟法式小蜗牛不同。非洲蜗牛巨大,看起来跟干香菇差不多)。主食如果是巴杜(香蕉做的,像小窝头),那上面会挖个小洞,里面装的也是这酱。
“那不是她,那不是她吗?”哈瓦高兴地大叫。
芒果树下的黑人齐齐向我们望过来。男人们手边大多有flag。这是当地最著名的啤酒。味道绝美。
潇潇差点槌他。我们看到的,是总经理的前任秘书,不是我们要找的莎莉。刚才说了半天,可他还是弄错了。“你自己走回去吧。”潇潇说,我们又打辆出租。潇潇给莎莉打手机。在另一处吃饭的莎莉说在路边等我们。
“慢点开。我找人。”潇潇吩咐司机。
司机脖子一梗:“那不行,我还赚钱呢。”
“让你慢点你就慢点。”潇潇厉声道。
车子慢下来。黑人吃硬不吃软。
还是没有等到莎莉。
只能回索德蜜。潇潇让司机把车开进院子。
司机把头摇得像波浪鼓:“那不行。我开进去他们会扣我驾照。”
“我让你开进去你就开进去。没人扣你驾照。”潇潇说。
车子开进大院。
一会儿,哈瓦走回来了,走到我们面前。
“跟你说我们要找的是莎莉,不是前任秘书。”潇潇说。
他醒过神儿来:“我知道莎莉在哪儿。”
我们等不到莎莉,只好再信他一次。他跳进出租车,领我们去找。竟然找对了。
潇潇和莎莉行面颊吻礼。我和莎莉握手。我第一次和黑人握手,感觉颇怪异。莎莉的手细滑,软棉。她穿着有型有款的非洲时装,头发梳得极其精致。非洲女人特重视头发。
接着坐这车,莎莉带我们去做衣裳。
缝纫店就在莎莉家附近。她家的保姆把莎莉的小女儿抱来了。潇潇把那女孩抱在腿上。我也学潇潇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很漂亮,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皮肤光光的,爽滑无比,更甚凝脂。我从未和黑人如此亲密过。虽然她是个孩子,但我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小女孩也是。她在我的怀里,静静地,一声不吭。她慢慢地挣脱,投向莎莉的怀抱。找到母亲的怀抱时,她哭出声来。
我们都笑起来。
“她还是有点怕外国人。”莎莉说。
潇潇觉得我的印度裙子不错,准备照样做一条。跟黑人裁缝描述了一番。他根本不懂。只好回家把我那条裙子取来。“能做。”黑裁缝看罢,说。只要有样子,他们还是什么都能做的。
裁缝给潇潇量了腰围后说“可以了”。中国裁缝,且量一气呢,他这么快就结束了?我不禁佩服起他来。新裙子做出来了。潇潇一试。我到小腿那儿的裙子,潇潇都到了脚面;臀部那儿,更是肥出半尺。怎么能做出这样子啊?我和潇潇想了半天才明白。原来这裙子是潇潇的腰围,而臀围、裙长什么的都按我的尺寸,我那裙子的尺寸来做的。“怎么回事儿啊?”潇潇问。
“对不起,”裁缝说,“我只量了腰围,其它的忘了。”
当时他手头就这么一件事。还竟然如此糊涂。
去取非洲衣服时,我和潇潇搭的是索德蜜部门经理瓦拉的皮卡车。索德蜜的人经常要到下面矿上去,很多人都开皮卡。潇潇自动坐在我和瓦拉之间。那天瓦拉还帮我们做了别的事,所以我们请他吃中餐。“你俩和黑人一起吃饭?”简梅见我们,惊呼。那天在川府酒楼就餐的中国人,也都看动物般盯着我们。
“我真想和猩猩共进一次午餐,看他们如何反应。”我说,“其实多做作。这餐馆,写着黑人禁止入内吗?他们临座不是黑人吗?”
“就像在动物园。猴子就在猴子山,斑马就在斑马笼。这猴子进了斑马笼,或斑马上了猴子山,那可就够看的了。”潇潇说。
“非洲,多是野生动物园呀。”
“那也很少见猴子和斑马在一起的。”
黑人吃的都少,我们三人才吃了一碗米饭。
礼尚往来,瓦拉回请了我们。他住别墅,非常讲究。吃饭也很讲究。前菜、主菜、甜品、咖啡,跟正规餐厅一样。女主人是瓦拉的第二个太太。她穿着灰色的非洲袍子,安静优雅,一看就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你们家有12个孩子?”我数完前庭后院奔跑嬉戏的孩子,问女主人。她笑了:“我二姐三姐四姐家的孩子都住这儿。”黑人就这个习惯:谁家有钱,亲戚家的孩子就送到谁家养。所以,负责子女教育费用的一些国际机构,会严格审查户口上的孩子是否是职员的亲生孩子,而且,限定在6个之内。在非洲,一个女子出嫁了,她的姐妹也常常跟过去做保姆。咱中国人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吧。也有跟过去不做保姆,做二房的。我来非洲前,从来不知非洲也有好多穆斯林。他们同样可以娶4房太太。
像瓦拉这样的黑人,虽然挣的不少,但要养活的人实在也不少。不仅亲戚,就是老乡,也等着他的钱呢。黑人“共同富裕”的观念很强。每次回农村老家,瓦拉刚进门,家里的客厅、院子就都挤满了。都是跟他要钱的。他这个给5000,那个给2000。半夜两点,要钱的人还没散去呢。他半年回去一次。他们那个村儿只有他一个人闯到了大城市。
我去索德蜜,不停有人和我打招呼。
“这儿的人都认识你。都知道我有个长头发的姐姐。”潇潇说。
“我能认识10个人。”我算了算。
“认识你的就不止这10个了。你在这里这么一走,谁不认识你?”潇潇说,“别忘了,你是外国人。”
深入到下面就会认识好多黑人。每次,潇潇都自动坐在我和黑人之间。我说没事,她还是坐在我和黑人之间。
潇潇的司机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叫耐斯都。是潇潇说他英俊的。我倒没觉得。我们去金矿那次,顺路去了亚穆苏克罗和平圣母大教堂。那是世界上最高的教堂。
“耐斯都没有进去过。他没钱买门票。”潇潇说。
我说“那就一起进吧。”
我们惊奇地参观。虽然没进去过,但耐斯都对教堂很了解。这毕竟是黑人自己的教堂。他把知道的都讲给我们。
“为了建这教堂,500多黑人摔死了?”我惊疑地重复。虽然耐斯都看起来比大多数黑人稳重,但我还是觉得他的话中有黑人好夸张的成分。
“是500多人。”他郑重地说。
我想起米兰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那个如今是上流社会和高文化修养者生活中心的“用玻璃覆盖着的街道”,设计者是门格尼。在这雄伟壮观又神秘无比的建筑行将完工时,这位卓越的建筑师,从脚手架上跌下,死于非命。
我望着眼前的和平圣母大教堂。这个由罗马教庭派人管理的大教堂,是科特迪瓦前总统博瓦尼自己花钱修建的。据说花了数亿美元。这总统,有钱吧?
参观完教堂,饿了。
“跟司机一起吃饭你介意吗?”潇潇问。
我说没问题呀。
我们三个就一起吃饭。在教堂旁边的非洲餐厅。潇潇要的是麋鹿。耐斯都要的是大老鼠。我要的是乌鸡。我的黑钵里装着那么多的鸡,我吃不了,便给耐斯都夹了几块。他有些吃惊。他想让我尝尝他的老鼠肉,可他不敢夹给我。潇潇去他的钵里为我夹来。老鼠肉!我忍着恶心,尝鲜。除了硬,也没别的。
我给耐斯都倒可乐时,他真是有些慌了。
“中国人中,原来就我一个人跟司机一起吃饭。这下好,还来个给他倒水的。”潇潇笑。这里的黑人司机不是司机,是仆人。
我也知道该从未有白人给他倒过水,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这样的肤色也敢称自己是白人?那没办法。因为在黑人眼里,这世界上只有黑人和白人。“这就是白人?这真是白人吗?我这辈子,也终于摸到白人了。”莎莉的老妈,当初抚摸着潇潇的手说,“怎么长的?怎么就这么白呀?”我一想起这话,就想起我未上过学的五姑奶。得知我要去非洲,这老太太差点用拐杖杖我:“世界上那么多好地方你不去,你去非洲做什么妖呀?那儿的土地,不是干旱龟裂就是跑满了豺狼野兽。那黑人,多吓人呐。周身上下就三块白。要是他们眼睛不动,你都看不到那还站着一个人。要是他们不露出大白牙,你都看不到那还有一张嘴。你跟他们长的又不一样,你去,人家能不欺生吗?”后来看到我拍回的图片,这老太太不停感慨,“嗬嗬嗬,这非洲,这么美呀?这么美。”“我只能拍回一鳞两爪。你只有真正到了那里,才能领略什么是非洲。怎么样?带你兜一趟?”听得我老爸在一旁急的“你再白话,这老太太就真跟你去了。你的胆大没谱,我今天告诉你吧,就像这老太太。”这老太太白了我老爸一眼,悠悠说道“非洲,我不想去了。要说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理想,我就是想在死之前,能看一眼外星人。一个,一个就行。”
再接着说两句莎莉她老妈。为了纪念自己摸到白人了,这老太太偏要和潇潇合影。怕自己的脸在白人面前不明显,这老太太特意叮嘱摄影师莎莉打上闪光灯。黑人和白人的感光度确实不一样。这老太太的脸清晰了,潇潇的脸却白的没有了轮廓。眼睛有些花的老太太看这照片不高兴了“这中国姑娘是干吗呀?跟我合个影儿,还戴个口罩?这动作也够麻利的,这什么时候把口罩戴上的?以前我听说中国人人人会功夫。依我看,他们人人会魔术。”
好些中国人其实也和黑人有交往,也一起吃饭。只不过那些是有地位的黑人罢了。其实想想这不做作吗?这不是种族的问题而是等级的问题。何况黑人又怎么了?
午饭后我们继续行程。
车开得飞快,音乐巨响。是《王牌黑啤酒重步舞》。耐斯都知道潇潇爱听这歌,就把声音调大,再大。
又换了盘带子。他把声音调小。潇潇说不用不用。是《东风破》,耐斯都正学的那首。
又换了盘带子。是潇潇在金矿的总经理忘在车里的:扬鞭那个一甩啪啪地响啊,我赶着大车出了庄啊……
“向着社会主义奔前方啊,奔前方啊……”我跟唱两句,叫,“潇潇,你给他翻译。”
“你自己来。”潇潇说。
我改了歌词,兀自唱起来。
车飞快,音乐巨响。
“两个中国女孩,领个黑人司机,在非洲的大地上长途狂奔。除了咱俩,没人敢做这事儿。”潇潇说。
不幸言中。警察拦住了我们。
我们是良民。警察放了我们。
我们唱着,音乐唱着,皮卡在非洲的旷野上奔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