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里斯本 古老的ALCANTARA港


http://travel.tom.com 2001年04月26日09时19分来源:北京青年报张洁

明知《伤逝》是鲁迅先生的专利,却难免时有同样的情感体验,希望这算不上是对先生的不敬。

周游过许多或老或新的地方,特别在老地方,难免不与奇事相逢。

将近傍晚,来到TEJO河与大西洋的交接之处———古老的ALCANTARA港,我无意追随历史的脚步,只不过觉得曾几何时,这里曾是联通世界各大洋的船港,必然可以打探到去AZORS群岛的船讯,所谓的曾几何时,可不仅仅是“故园三十六年前,弹指一挥间”,而是“故地”六百年前。

老海港阅无人迹,只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夯声,于夕阳残照中声声报知着这被荒弃的残迹,与你、与我、与他,与人人一样都有过往昔。我在那荒腔走板的夯声中,怪笑一声自己不能痛改的怀旧固疾。

很不容易地在一处隐蔽很深的小房子里找到一个海员俱乐部,一位俱乐部的成员告诉我,到AZORS群岛乘船来回需要四天,不如乘飞机,而我却想乘船。乘飞机有什么意思?除了云彩什么也看不见,云彩固然很美,不过要是有机会换换口味,看看云彩下面的异域风情也不错。记得那年从瑞士到德国,我让出版社将飞机票换成价位低廉的火车票,才得以浏览沿途的一些小城。

竟有这样凑巧的事,后来知道,六百年前一天也不少,一天也不多的这一天(也就是2000年6月23日),葡萄牙王国舰队正是从这里起锚,开始了历史上第一次海上之路的探索。以后二百年间,多少船舰从这里浩浩荡荡起锚,又弹尽粮绝,九死一生地返回……人山人海的送迎,一波声浪扬起,又一波声浪沉下,在欢笑和眼泪的交替中,ALCANTARA港渐渐老去。不但老去甚至如此不堪,而后四百年间昔日雄风从未再现。

在码头上欢笑或哭泣过的人,一代又一代不知轮回何处,六百年前如烟往事,沉死在这海、河交接的深处。要想追寻点什么,问一块海底岩石或某条老鱼,可能比文字的记载更为详实。

海风的确算不上温柔旖旎,即便已是黄昏的诗情时分。毕竟是ALCANTARA港,不能指望在这里领略“小桥流水人家”的风情。破面而来的海风撕扯着我的披肩,它竟不知天高地厚如MTV《我心依旧》里,那个被一再重复的经典画面里的披肩,满帆一样地张扬着。

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我收紧披肩,怏怏地想着,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抽打来自何方。距我最近的是港湾的一个犄角,里面停泊的豪华游艇空自无人、随波荡漾;犄角北面TEJO河又拐一个小弯之后,是一溜儿由当年船坞改建的小饭店,经营惨淡,几乎看不到顾客;远处的起重机和集装箱群至少两千米开外……整个老码头上,只有我这个过路之人。

渐渐悟到那不过是一阵已然消逝、千百年前的劲风,突然调转头来给我的一个痛彻心腑、世上独一无二的亲吻。

于是我的里斯本之行不时节外生枝。

当晚,带着那痛吻的灼伤游弋在里斯本老城区,像存放多年的调料瓶子那么陈旧的街灯下,一只猫在街角的弃物中挑挑拣拣,就像坐在街头酒吧的那些游客,我在台阶上坐下,对它说:“你可真是一只好命的猫,历经那许多水深火热,既没被淹死也没被烧死,也没被火山岩浆所吞灭。”

它抬头看看我,走上台阶,熟络地在我腿上蹭来蹭去,对我喵喵地叫着,好像在问:“别来无恙?”那个晚上,就这样消费在里斯本老城区的那个台阶上。

这道景致不只一次相逢。八十年代初的一个深冬夜晚,我站在北京饭店一间高层朝北的房间里,居高临下探望着冥火样的街灯下,一个个四合院的方阵,回忆着那些院子一茬茬的旧主人和那院子里的旧日子,逝去的人和物,居然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重现。

对不知有无的生命、万物轮回之说,总有一番偏执而不仅是偏好,这偏执始自年少,使我对生命之源充满疑问,甚至怀疑起自己确切的年龄、籍贯、出生地、人种……猜想着我不过是个老得无法推算年龄的游魂。否则为什么总喜欢独行侠般地游来逛去,把不多的钱,宁肯花费在游荡上面?

这可能就是我的脑袋总在不觉地甩来甩去的原因,可我从来没有甩掉过那些已然隐退的我、或他人他物的往生、往往生……不论走到哪里,它们老是追随着我,让我不断探寻。我累,不能轻松,不能真正地快活。

我的英语不过托儿所水平,可这蹩脚的英语却为我制造出不少优秀英语人材得不到的“便宜”。

装傻充愣地走进一栋让我觉得似曾相识的老房子,用不伦不类的英语问人家:“请问这里是一家博物馆吗?”

“不,不是。”

“哦,对不起,可有人对我说这是一家博物馆。”就此赖皮赖脸地在那老房子里盘桓一会儿,贪婪地重温曾经拥有的一切:墙上的壁饰,天花板上的嵌条,门上细小的雕饰,精致的老吊灯———居然还没坏……偏偏不去想那重逢之后的离别,出得门来满怀的伤感怪得了谁?

而在另一栋楼房的门道里,那矮小的男人对我说,“下一周这里会有一个画展。”

“等不到下一周我就得走了。”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其实在胸有成竹地盘算,然后对我说:“不过你可以先看一看,虽然还没完全准备好。顺便说一句,我知道你喜欢这栋老房子。”

我停下脚步盯了他一会儿,我想我的目光足够怪异且来者不善。

他带着我在那栋老楼房里穿行,当我踏上二楼楼梯的时候,嗅到了一股与画展毫无关系的气味。那是一种薰衣草的气味,让我想起一个不甚具体的女人,这气味稍纵即逝,我也没有十分在意。

他对我说,展出的绘画大多是二十世纪的作品,其中不少还是获奖作品。

但我觉得意思都不算大。可突然,我在一幅画面上看到了她,那发出薰衣草气味的、不知哪个世纪的女人。明知道自己买不起任何一幅画,却不由自主地问道:“这幅画多少钱?”

他说:“这是非卖品。”然后善解人意地留下我,独自对着那个女人胡思乱想。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下了楼,告别的时候,他诡异地送我两本有关画展的介绍。回到旅馆,翻遍那两本介绍也没有与发出薰衣草气味的女人再次重逢,可我并不想再去寻找她,很多事情是不一定非有结果。

可惜现在才明白。

            里斯本追记 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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