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个女孩一直朝东走去,但她们发现已经走到一个无边无际的荒地,心慌了,但也太晚了。白色的盐碱壳子一层层连接到天边,而这所谓的天边——她们被热浪冲晕的脑袋左一圈360度右一圈360度的转了好几圈所见到的——是环绕她们的巨大的圆圈,像一个宿命般的死亡圈套。她们彻底失望了,继续机械地但毫无疑义地逃亡,这样的行走,或许只是因为恐惧。 这个故事发生在五、六年年代,是曾给余纯顺当过向导、有“沙漠之王”称号的,赵子允告诉我的。这三个女孩是被动员到新疆某地支边的上海知青,刚来时才十四、五岁。当时让她动心的原因,一是建设祖国的热情,二则是鼓动她人的人描绘了一幅那里“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景,并且许诺让她们继续读书,还可以支付不菲的工资。没想到一到目的地,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在地上挖个洞,铺点草席就算是“楼上楼下”,“读书”、“高工资”更是没影儿的事。她们质问动员者“楼下楼上。电灯电话在哪里儿?他从容不迫地回答:”等着你们来建设可。“三女孩苦等了三年,终于伺机逃走。她们只知道自己的家乡——上海在东方,就做了长时间的准备,带了水、干粮、冬瓜等铤而走险向东走去,希望能找到公路,谁知一下子就误入恐怖的死亡之地——罗布泊。 她们走进罗布泊不到几公里,其中一个女孩就在高温之下虚脱而死,另外两个女孩子用能找到的芦苇盖住她的尸体,又继续走。 等到第二年,当地人才找到她们,后两个女孩子紧紧拥抱着倒毙在离前一个女孩不到50里的地方,而仅离她们不远处有一眼挡水,尸体在那种极端干燥的地方,水分早就被蒸发了,两副骨架子才几公斤重,一只手就拎起来了。 赵子允说,现在仍住在这儿的当年女知青,一提起那三个女孩还会掉泪。 他跟我讲个故事时,是去年7月份的一个晚上,在罗布泊的中心处。我们跟随深圳伙伴同盟公司前往罗布泊拍片。我们一班人马穿越那死地绝域共花了整整十天。 波浪似的沙丘、雪地般的盐碱地、一望无边的黑戈壁滩,还有那些如童话世界中的雅丹群,我不知道它们是否是美的风景,礼堂的新鲜感和冲击力让我兴奋过。但那是纯粹的视觉愉悦感,当时对罗布泊的凶险没有多少概念的我,一点都不会想到这是让丧人命的风景。 在路过一片巨大的雅丹地区时,我眼前仿若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死寂了一千年的星球表面。被劲风雕刻的千奇百怪的地貌,时间在之上留下的痕迹是如此坚固和明确,而不像是一个隐喻,我甚至觉得能摸着正在这些沙土上慢慢经过的时间之足。 旁边的人说,这个像狮子,那个像骆驼,那个像生殖器……它们是,或不是,我们只是按着我们曾见过的模样去想象,而我们怎么能达到大自然的想象呢?何况,我们对人类的暴力都知之不详,又怎能信任我们对于自然暴力那点浅薄认知? 罗布泊是死寂的——最寂静的死。我曾在那里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这儿自杀是最容易的,只要偷偷躲在某一个雅丹后面,就几乎不会有被找到的可能性。当你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时,渐渐远去的也就是你生存的希望。 当然我不会选择自杀。这个念头也许只是在绝境中因心生恐惧才产生的,就如在滔滔江水上的独木桥、高楼的顶上、悬崖的边上时,因为这种处境最接近死,你会自然想到它的几种可能性。 赵子允在余纯顺墓前谈起余的丧生,他就死在偏离预定路线的1公里处。我不知道他是否曾被自身的恐惧疯狂地咀嚼过。 没有一个地方像这儿一样有极端的景色,极端的寂静,极端的恐惧。 只有在干涸的河道上见到成片灰白的死胡杨林时,才想到这儿曾经有过茂盛的生命。由死去想象生,这种思维在这儿是自然的。 我在楼兰遗址著名的”三间房“的废墟里,奇怪地拾到一枚快风化的但还完整的戒指,上面还镶嵌着蓝琉璃(或者是蓝宝石)的戒面。我十分喜欢这蓝色。不知它曾戴在这个古国的哪能个美貌的姑娘的纤纤玉指上。这个古国彻底消失在公元4世纪。 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姑娘,她和一样喜欢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