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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春季,我和同事们去登华山。四十岁的我看日出、爬西峰竟一路领先,下山也跑到了前面,我们约定在回心石见。还没到回心石,我就觉得大团大团的浓雾在我的脚下升腾,不一会儿,我就是云雾中人了。我兴奋极了,一手牵着云,一脚踏着雾,还想高声朗诵:“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还没等我开口,大滴大滴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一时被砸蒙了,抱着头随着像逃难一样的人群奔到了回心石。 回心石一个破败的棚子下已挤满了避雨的人群。我身上已经湿透了,觉得再淋一下也没什么,就潇洒地站在风雨之中。大约不到五分钟,冰凉的山风就钻透衣服,肆无忌惮地切割着我的肉体,我感到一阵战栗,上下牙不断地碰击,接着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连风雨都被震得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大家忙把我拉到棚子中间,尽管上面不断地漏着雨,但和大家一起挤着,他们的体温还是温暖了我。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我真希望我们就这样挤着,直到雨歇。 然而雨似乎越下越有劲,天也越来越黑。不知什么时候满山遍野绽开了亮晶晶的星斗,那是爬山者的手电在闪烁。它们像一颗颗五彩的珍珠被线穿了一样,给夜的脖子上绕成一串串项链,飘飘忽忽的从山顶一直排到山下。当每一颗星星随着呼朋唤友的嘈杂声落到回心石,我的心就忽悠一下悬起,可再三寻觅竟没有一颗是我熟悉的,我的心又重重地落下。终于,天上的星星都消失了,它们也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挟裹着带往山下的火车和汽车,偌大的回心石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整个山顿时黑得无边无沿,风吼着,树摇着,白辣辣的雨打着滚、撒着泼、转着圈儿施虐。孤独、寒冷、黑暗、无助一齐向我压过来,我当时觉得世界末日似已来临。 这时远方出现一颗小星,梦幻般地时隐时现,我不由地一阵狂喜。但它转瞬间又消失了,我一下又跌入绝望的深渊。我甚至怀疑是狂风把它吹落,是暴雨把它砸进泥土的,我开始在心里诅咒这该死的暴风雨。忽然这颗小星又奇迹般地出现了,不一会儿就落在我的面前。那是一个拿手电的小伙子,披一个一次性的雨衣,但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都贴在脑门上,像刚从游泳池里钻出来似的。 他问我为什么不下山,我说在等同伴,我们约好了在这里会合。他说,你真傻,这么大的雨他们还能下来吗?都住在山上了。他又问,你有手电吗?我摇摇头。他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说,你打算在山上冻死吗?我又摇摇头,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看我当时的样子可能太可怜了,就忙收敛了笑容,架起胳膊真诚地说,我是最后一个下山的人,跟我走吧。跟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下山,而且是在风雨之夜,我又犹豫起来。他说,我的大小姐,快走吧。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不好意思地拉着他的衣角跟他上路了。磕磕绊绊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路这么窄,你拽着我的衣角,如果我失足,你只能留下我的衣服;如果你失足,你还是只能拿走我的衣服,你怎么只重衣服不重人呢。说着又一次架起胳膊说,想平平安安回家就这样走。我只能挎起他的胳膊和他一道下山了。 我紧紧依着他,他有力的胳膊拉着我,我们的步调开始协调起来。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我们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偶尔我俩碰撞一下,衣服就发出嚓嚓的摩擦声。我们的鞋里也都积满了水,一走路就咕唧咕唧直响。开始我俩都不说话,只顾赶路。后来听着嚓嚓、咕唧咕唧的大合唱,不知谁先笑起来,接着我俩一齐大笑,风雨此刻也跟着笑弯了腰。 他忽然紧拥着我说,你知道你哪些地方最可爱吗?我半开玩笑地说,都半大老婆子了,哪还有什么可爱?他摇摇头说,什么年龄都可以可爱。你在傻傻地等你的同伴的时候,你在回心石犹豫的一刹那,你拉着我的衣角的那一刻,真的可爱极了,就像一个农村小姑娘跟着表哥进城一样。我笑着说,你这个表哥也太小了点,他也半真半假地说,如果我早生20年,我一定向你求婚。我一点都不给他余地地说,如果我晚生20年,也不一定选择你。他大叫起来,难道我就那么让人讨厌吗?我们又一齐大笑,在我的眼里连暴风雨也都变得可爱起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停了,两个小时的路也不知不觉地就走完了。分别在即,我俩对视着,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谁也不开口。许久他说,你给我留个地址吧,我看着他幽幽地说,有这个必要吗?他想了想说,那咱们拥抱一下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一把把我揽在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着我的腰,下巴重重地压在我的头上。我没有反抗,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胸前,我感到他的体温一点点传到我的身上,他的心跳使我感到格外踏实、安全、可靠。 那个华山雨夜的拥抱温暖我至今,可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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