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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五十多年了,大约十岁的时候,我曾伏案翻阅地图,寻找浙江的余姚。
“呜呼伤哉:翳何人?翳何人?吾龙场驿亟余姚王守仁也。”《古文观止》里的这篇《瘗旅文》令我心里怦怦直跳。一次我在野外见到一具死尸,做了几夜噩梦,而王守仁却跑到老远地方,去埋葬三个不认识的死者,还供上祭礼念祭文。这王守仁是个怎样的人!
读大学时,偶然看到《阳明礼赞》,方知王守仁又号阳明。郭沫若在文中描述了一幅画面:海浪壁立,吞没了天日,一艘民船桅折舵裂,听由巨浪簸弄,几日几夜的飓风,将船刮到千里之外。而船上的王守仁,不仅幸存,还吟起诗来:“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海难,他竟视为月明夜静,还恍若仙子执着锡杖飞游太空,斯何人欤?斯何人欤?
上世纪八十年代读明史《王阳明》传,不由惊愕异常,他还是位天才军事家哩牎生前以军功封为伯爵,殁后谥封侯爵。一个身患肺结核的文人,怎地成万军之帅而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呢?
由钦佩而虔诚,于是殚竭十年之精力,为景仰的伟人书写“传奇”。余姚,这光亮的名字,时时在心头闪烁。虽不能至,然而向往之情难于自抑。
今年“传奇”问世,渴望之情如冲破地层的火焰,不顾年老多病,路途遥远,由武穴南下南昌,再乘夜车抵杭州,旋即东行,路过绍兴而达余姚。
在当地人带领下,我来到龙泉山。山不高,佳木秀而繁阴,我扶杖缓缓而上。山上有四座名人展览馆,严子陵、王阳明、朱舜水、黄宗羲。据我所知,余姚仅明朝三百年,高官不少,入阁的也有几位,然而这里没有他们的椅子,敬奉的四位,除阳明外,全是平民布衣。严子陵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大有功于名教。朱舜水,抗清志士,失败后定居日本,传播程朱理学,一位中华文化的使者。黄宗羲,明末三大思想家之一,继承光大王阳明以民为贵的思想,高呼人民是天下的主人,他的《宋元学案》《明儒学案》开中华学术史之先河,结构恢宏,论述精密。龙泉山,崇学术而不重贵人,无怪乎山下高峨牌坊上大书“文献名邦”。
中天阁,坐落于半山腰上,阳明先生讲学处。馆内,展示先生传奇的一生,一幅画像供人瞻仰。阁外,一块方可数丈的庭院,我于此小憩。眼下,余姚城区的房舍向远处延伸,依稀处一抹村落田畴,而边缘,群山屹立。饮茗宁神,遥望群山,那一座座山峰,似乎尽皆朝向这中天阁……不错,当年来此问经的,尽是饱学之士,他们来自周边郡县,来自江西福建山东,有的还从湖广负笈而来,其中既有六十余岁的诗翁,也有主宰绍兴的郡守。一经点化,便成龙象。虽然后来他们奇身各异,门风迥远,然而秉承师旨,归元一心,呼唤人们复活本有的良知。而中华大地遂以良知为准绳,律己律人,时至今日,仍然不时听到,某某大有良知,某某良心被狗吃了。山外有山,青山还在群山外。四百年后,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人以阳明学为大旗,开创了日本明治维新,康梁谭嗣同的变法以王学为圭臬。至于熊十力,家中的君师贴上中书孔子,右为王阳明;梁漱溟曾对人言,他只能远远望着孔子王阳明的背影;国学大师钱穆则视良知学说如日月之光,明照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
龙泉山的北麓,一条大街横贯东西,穿街过百步,便是阳明故居。大厅轩敞,木质结构,风格古朴,为六百年前的古屋。厅内,陈示文物,有专人护理。出得厅来转身反视,“真三不朽”几个大字醒然人目,据说原为乾隆所书,我不由一怔。乾隆一生附庸风雅,其文字狱之毒辣,亦令人发指。不过这厮在三不朽之前加了个真字,倒还贴切。当然,他是无法领略这真字的底蕴。嘉靖六年,广西南部叛乱,千里烽火,摇晃南疆,朝廷连下诏书,敦促王阳明奔赴广西。先生察知叛反缘于官方高压,先在桂林遣回云集的各路大军,而后亲至南宁,谕劝招抚,不动一刀一枪,化干戈为玉帛,全活数万生灵。生生不已之谓仁,兵,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南方已定,朝延专使授意进取越南,阳明断然抗命,他视天下一家的情怀当权者自然摇头不可思议。
古老的大厅,轩昂而又厚重,明亮而又深邃,这位六百岁的老人阅尽了人世沉浮国运盛衰,犹如王阳明心学,望之弥高,钻之弥坚,足够人读一辈子的。
傍晚,漫步街道,没有地摊,没有围聚筑方城的,没有烧烤的烟缭气绕,更没有浓抹的倚门卖笑女郎。人来车往,没有三轮摩托的咚咚声,没有高音喇叭和美国大片发出的噪音,也不闻大降价的狂叫声,没有奇装怪服的假洋鬼子。一派宁静从容,袒露天然的本性。
姚河,流经城内北折而入海。她,轻轻的,悄悄的,似乎“无声无臭。两岸绿树成阴,偶尔身影摇曳。岸旁一开阔处有张歇息的长椅,我坐下仰视天空。烟云俱净,天朗气清,散立的几幢摩天大厦,一个个儒雅文静,焕发一股灵气。
利欲躁动的今日,余姚民风古朴。名教之功大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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